崔夫人仿佛未曾察觉公主神色间细微的变化,依旧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唠叨”的意味,继续说道:“嗨,说来也是我一时冲动。公主或许不知,去年秋天,苏州织造局那边……”
她将苏州绣娘技艺面临失传、老师傅油尽灯枯却后继无人的窘境娓娓道来,言辞间充满了对技艺凋零的惋惜与对匠人命运的同情。
“……臣妇听了,心中实在不忍。这些绣娘的手艺,是多少代人心血的结晶,若真就此断了传承,岂不可惜?正巧那时,外子也鼓励我,说既为官眷,力所能及之处,也该为百姓、为地方做些实事。我这人耳根子软,头脑一热,便应承了苏州织造局,想帮着她们,将那些口口相传、全靠经验摸索的顶尖刺绣技法,整理记录下来,编纂成册,以便流传后世,教授新人。”
她说到此处,脸上露出真切的自嘲与苦恼:“可应承下来才知,这事远比想的难!那些老绣娘,手艺是顶好的,可大多不识字,即便识得几个,也难以将那般精妙的针法、配色、构图用文字清晰表述。我寻了些略通文墨的妇人去记录,她们听得懂绣娘说的,却又不懂其中关窍,记录往往词不达意……这一年多下来,这书啊,还在最基础的整理阶段,进展缓慢,着实令人头疼。”
安乐公主仔细听着,戒备之心随着崔夫人具体的描述而逐渐消散。
原来并非什么经世致用的宏篇巨著,也无关朝政学派,仅仅是为了保存一门濒危的手工技艺。
这所谓的“书”,对于朝堂、对于士林或许无甚价值,但对于那些绣娘、对于苏州的织造业,却可能是传承的命脉。她心中不由得对崔夫人生出几分敬意,语气也更为柔和:“想不到夫人竟有如此心胸与气魄,愿为这些微末匠人劳心费力,保存技艺,真乃功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