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在看头顶那只蜘蛛。
“严世蕃。”
进来的不是狱卒,是刑部的一个员外郎,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
员外郎打开手里的卷宗,宣读判决。
十二条大罪。
每念一条,他就停一下,好像在给严世蕃一个反驳的机会。
但严世蕃一声不吭。
他盘腿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独眼望着铁窗外面那一小片天空。
“……发配流放。”
员外郎念完便合上了卷宗。
严世蕃没有谢恩,他问了一句话。
“那本册子,到底是谁写的?”
员外郎愣了一下,他没有听懂。
严世蕃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发抖:
“那本册子是谁写的?”
员外郎摇了摇头。
严世蕃没有再问,他听到自己的判决的时候没有变色,听到那个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他的嘴角终于抽了一下。
他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严世蕃这辈子,跟三种人打过交道。
第一种人,贪官。
他们拿银子不手软,但拿完银子会留把柄。
第二种人,清官。
他们不拿银子,但他们的弹章里全是贪赃枉法、弄权窃权,没有一个字能当证据。
第三种人,聪明人。
严世蕃觉得自己是第三种人。
现在他知道了。
还有第四种人,就是写那本册子的人。
那个人从来不跟他打交道。
那个人只是默默地把他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下来。
那个人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收集了他二十年积累的证据。
然后编成了一本没有署名的小册子,递到了御前。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评价过严世蕃一个字。
严世蕃闭上了独眼。
头顶的蜘蛛还在织它的网。
诏狱外面,清洗开始了。
三法司,联合审讯严党余党。
审讯每天都在进行。
每审出一个新名字,就会牵出一串新的人。
每牵出一串新的人,就会审出更多的名字。
徐阶每天都在看审讯记录。
张居正也在看。
他们两个人看得都很认真,但看的角度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