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应原举手:“先生,鱼鳞图册。”
沈默点点头:
“鱼鳞图册。太祖高皇帝洪武二十年编的,到现在快两百年了。”
“这两百年里,有些田被水冲了,有些田被沙埋了,有些田的主人换了十几家,名字却还是洪武年的那个名字。”
“所以鱼鳞图册上的田,有一半是不准的。田不准,税就不准。税不准,老百姓就活不下去。”
“那你们说,一个知县到了任,是照着鱼鳞图册收税,还是自己重新丈量?”
十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敢先开口。
“我来替你们答。”
沈默把炭笔放下:
“照旧册收,县里安稳,但百姓苦。”
“重新丈量,百姓高兴,但县里的豪绅会把这个知县告到府里、省里、京里。”
“所以大多数知县选的是第一条路。先收三年税,攒够了钱,升了官,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下一任。”
“这就是治乱的第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但如果有一个人,他选了第二条路,他要怎么办?”
依旧是沉默。
“我告诉你们怎么办。”
“第一步,你得先把田册和税册拿到手。”
“第二步,你得在全县放榜,让各村里长带着田主重新报田。”
“第三步,你得派人抽查。”
“第四步,你得把豪绅请到县衙,当着他们的面说,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们,但皇粮国税总要有个准数。”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难处在后面,你怎么让收上来的银子不被胥吏吞掉?”
他讲到这里,王之左的眼睛亮了。
“先生,您的意思是……管胥吏?”
“对。大明朝的胥吏,没有俸禄。”
这话一出,连赵鹤年都愣住了。
“没有俸禄?那他们吃什么?”
“你问到点子上了。他们没有俸禄,但他们能活。他们怎么活的?”
“你家的税粮运到县仓,仓吏说你家的粮食掺了沙,要扣三成。这三成扣下来,就变成了仓吏的米。”
“你去衙门打官司,书吏说你的状纸格式不对,要重写。重写得另花钱。”
“你交了税,吏目给你开收据,说纸墨钱另算。”
“这就叫常例。不是朝廷规定的,但你不给不行。”
“一个县,大大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