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读懂了孔子的语气。
承题:夫瑚琏,宗庙之重器也。
子贡之才,固已为世所重矣。
然圣人以器许之者,非以重器为足也,乃以未至于不器为惜也。
胡正蒙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个承题写得好。
非以重器为足,乃以未至于不器为惜。这两句话,把孔子对子贡的复杂态度说透了。
既肯定了子贡的才华,又点出了他的局限。
孔子说子贡是瑚琏,确实是夸他贵重,但夸的背后,还有一层惜。
可惜你还不是不器的君子。
他翻到起讲。
“且夫天下之士,患不在才不足,而在才不自知。患不在不成器,而在成器而不破。子贡之才,能使诸侯听其言、社稷因其力,然其自视也,亦以瑚琏之器自足矣。”
“圣人窥其微而叩其端,故以女器也三字示之。非轻之也,重之也。非抑之也,进之也。”
胡正蒙放下朱卷。
自视也,亦以瑚琏之器自足矣,这句话是关键。
子贡的问题不在于他才华不够,而在于他太知道自己有才华了。
他问孔子赐也何如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期待的。
他期待孔子夸他,就像夸颜回贤哉回也一样。
但孔子没有夸他,只说了三个字:女器也。
你是器物。
然后子贡不甘心,追问何器也。
孔子说,瑚琏也。
宗庙里盛黍稷的重器,贵重是贵重,但终究是器物。
这一段对话里的微妙之处,大部分考生根本读不出来。
他们把瑚琏当成纯粹的赞美,把孔子的敲打当成了夸奖,把一场师徒之间的机锋对话,读成了评优评先的表彰大会。
但这篇文章的作者,读出来了。
不但读出来了,还读出了更深一层:非轻之也,重之也。
非抑之也,进之也。
孔子说子贡是器,不是轻视他,恰恰是重视他。
正因为重视,才要点醒他。
不是压抑他,是要推动他继续往前走,从器走向不器。
胡正蒙重新拿起朱卷,继续往下看。
裴宇在旁边看他脸色,试探着问:“胡大人,这份卷子如何?”
胡正蒙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朱卷翻回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破题。
圣人之言器,所以示子贡以不自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