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愿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圣人陷入回忆,脸上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忽然问道:“他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陈明愿没料到父皇会问,她想了一想,才说道:“比前几年又高些,人也瘦,眉眼同虞娘娘有七八分像。”
圣人眼皮轻轻动了一下,“这些年,朕偶尔也想过,若虞氏还在,看着无忧儿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陈明愿低下头去,鼻间忽然有些发酸,心中也并没有多少宽慰,“虞娘娘若还在,大约不会让无忧儿一个人去临洮。”
圣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怨意,他抬手按住眉心,许久才叹了一声,“朕如今身边不缺人,皇后日日遣人问药,太子守在外殿,庆王也隔三差五送些东西进来。人人都怕朕少喝一口药,少睡一个时辰,可朕有时候醒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竟想不起该同谁说一句真话。”
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回,陈明愿看着他,莫名觉得这个坐在紫宸殿里的老人同自己幼时所见的父亲并不相像。
皇后守着中宫,太子守着东宫,庆王守着自己的前程。
那些宫妃与内侍日日围在榻前,各有各的心思,谁都说是为了圣躬,谁也未必只为了圣躬。
陈明愿垂下眼睛,没有出言宽慰。她与父皇多年疏远,今日若忽然说些体贴话,彼此听着都不自在。
圣人看着陈明愿,眼中那点病中的倦意渐渐露了出来:“朕病了这些日子,夜里常梦见从前。梦见清思殿的窗子开着,虞氏坐在灯下抄经,无忧儿趴在她膝边睡着。朕进去时,她抬头看朕一眼,让朕脚下轻些,别惊醒了孩子。”
“朕只是想着,趁还有一口气,见一见这个多年没见的儿子。他若愿意,便在这里陪朕几日。他若不愿意,见过这一面,再回临洮去,朕也不拦他。”
陈明愿道:“父皇今日能护着他,儿臣自然放心。只是太子与庆王都已长成,朝中又各有人跟随。无忧儿这一次回来,未必还能像从前一样,领了旨意便安安稳稳出京。”
圣人脸上的软意渐渐收了起来,“东宫是储君,庆王是皇子,无忧儿也是朕的儿子。朕还没有闭眼,他们纵有再多心思,也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陈明愿听着,面上没有显露,心里却知道父皇这话里仍有帝王多年的自负。
他习惯了一句话压住朝臣,也习惯了儿子们在他面前低头,便总觉得自己尚在,许多事情就不会越过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