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烧了一夜,到了这时候火气淡了些,只剩一层红灰,偶尔轻轻塌下一小块。
钱穗盈进来的时候,钱夫人正坐在榻边看那只小匣子。
匣子是钱伯庸派人送来的,黑漆描金,只有巴掌大,里头装着一匣南珠。珠子不算大,可颗颗圆净,光在灯底下浮着,不耀眼,反倒有种温吞的贵气。
旁边另放着两匹素缎,一匹月白,一匹银灰。沉水香、零陵香各装了两盒,贴着钱家铺子的细签,冬施账册压在最上面。
钱夫人抬眼看她,“盈娘来了。”
钱穗盈应了一声:“母亲。”
她今日穿得素净,藕合色襦裙,外头披一件银灰斗篷,发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小簪。绣橘原想替她再戴一对珠珰,她摇头不要。
钱夫人看了看她的衣裳,道:“这样便好,去公主府,越不打眼越好。”
钱穗盈点点头,她昨夜几乎没有睡。合上眼,便听见父亲说“这个人,是你领回家的”。再一翻身,又听见陈玄度说“我想回家”。
两句话一左一右,像两根细线,把她整夜拴着,怎么都挣不开。
钱夫人让屋里人都退下,只留下一个心腹嬷嬷在屏风外守着。
钱夫人把冬施账册拿起来,又放下,道:“今日到了公主府,先见许尚仪。你把东西交给她,说是我让你来问公主安。话不要多说,眼睛也不要乱看。”
钱穗盈道:“女儿知道。”
“你不知道。”钱夫人声音不重,仍旧是平日管教她的语气,可今日听着,比责备还叫人心里发酸,“公主府不比咱们家。你在家里说错一句话,不过是我说你两句,或你父亲皱一皱眉。到了那样的地方,说错一句,旁人不会当你年纪小,也不会当你无心。”
钱穗盈低声道:“母亲。”
钱夫人道:“许尚仪若问你,为什么不是我去,你只说我昨夜受了风寒,不宜出门。若问你父亲,你只说铺中有事,实在脱不了身。”
钱穗盈点点头。
钱夫人又道:“若后来真见着公主,你进去之后,先行礼。公主不叫你起来,你便跪着,不要觉得委屈。你今日去,不是钱家的小娘子去走亲戚,是去求人办事”
钱穗盈听见“求人办事”四个字,心里轻轻一沉。
钱夫人伸手,把她斗篷的系带理了理,她手指有些凉,碰到颈边时,钱穗盈忍不住轻轻一颤。
“盈娘,你现在若不想去,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