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姐姐看的不是他。
她的手自己动了。
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在捏什么东西。
纺锤的旋转半径,锭子高度,纱线捻度。
这些词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清晰的图纸和数字。
二十六岁,机械工程硕士,专攻古代纺织机械演化史。
她前世拆过三十台古代织机,画过上千张结构图。
现在她躺在一张铺着稻草垫的床上,手腕上还有被人攥住时留下的青紫,手心里是握了十六年梭子磨出的茧。
而那个纺锤。
大明万历年间最普通的纺织工具,每户人家都有,跟筷子一样寻常。
正被一个十岁的男孩攥在手里,松了半圈棉线。
沈秀宁把目光从纺锤上移开,看向窗外。
“爹什么时候回来?”
顾婉贞的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气不对。
不是商量,不是撒娇,不是病恹恹的询问。
是在掐时间。
沈秀宁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头晕了一瞬,又稳住。
“家里的织机是什么样式的?”
顾婉贞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大柱推门进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
皱纹不是老,是累。
他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走到灶台边自己倒了一碗凉水,仰头灌下去。
喉结滚动,半碗水灌完,他才把碗放下。
“族长罚了二两。”
“知道了。”
沈秀宁的声音平静,平静到沈大柱扭过头看她。
这个目光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女儿,是看一个需要护着的小东西,怕她饿着冻着嫁不出去。
现在这个。
他找了半天的词,没找出来。
沈大柱在门槛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起门边的刨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搁回去。
刨子的刃口磨得锃亮。
沈秀宁望着那个刨子。
织户兼木匠。会织布,更会修织机。
能车木轮,能校准传动轴,能用手摸出榫卯间隙差了几根头发丝。
她的方案需要一个能做样机的人。
晚饭在灶房的小木桌边。
米粥。腌萝卜。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