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反而因这份过分的安静而更加不安,这吃人的地方,太过平静往往意味着暗流已在别处涌过。
直到走近御花园的一角,隐约听见细微的剪子声响与低语。两人对视一眼,放缓了脚步。绕过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只见不远处的花圃边,两点灯笼暖光融融。许将军未着甲胄,只一身常服,正手持银剪,不紧不慢地修剪着一株晚桂的斜枝。
芈夫人则立在稍远处,挽着袖子,执一把长柄玉壶,正细致地为几盆秋菊浇水。水珠溅落在泥土与叶片上,声音轻缓,他们的神态闲适得与这深宫夜影格格不入,仿佛只是自家后院料理花草。
顾昀和沈择音脚步顿住。许将军头也未回,声音平稳地传来:“都查过了?无人遗漏。”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择音瞬间明了,在他们徒步送人、细细巡查的这段时间里,那一场宴饮可能引发的所有风波:醉客的失态、可能的冲撞、乃至任何不该留下的痕迹或话语,都已被眼前这两位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修剪”干净。
宫闱之内,有些事不需要他们这等身份的人亲眼看到“处理”的过程,只需要看到“已然处理完毕”的平静结果。
芈夫人放下水壶,接过奚落韦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顾昀与沈择音掩饰不住疲惫的脸,唇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夜深了,剩下都是些枝节琐务,自有人按规矩办。你们今日往返劳顿,可以安心了。”
可以安心了,这意味着,他们此刻的“没有活了”,并非疏忽或懈怠,而是所有明暗线头都已被更高处的手牢牢握住、归置整齐。
巨大的宫城机器在经历一场宴饮的微小震荡后,已恢复了它精密而冷酷的平衡。他们作为其中一环,此刻的使命已然终结。
顾昀垂下眼,拱手一礼,所有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松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与释然交织的复杂心绪。
夜深如墨,白日里喧嚣的宫中此刻只剩下风的絮语与植物的呼吸。四个人并未安寝,而是悄然攀上了某处殿外屋脊,并肩坐在那根最粗壮的、支撑着广厦的房梁之上。
从这里望去,视角是奇特的。御花园中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尽收眼底,却又隔着一层朦胧的夜色。
能看见池塘里的荷叶在微风中轻摇,如同招手;也能想象若是冬日,朵朵梅花必如盛装赴宴的姑娘,姿容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