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李煦把冯七从书房调到了账房。冯七不知道这是升迁还是贬谪。账房管的是银子,比书房重要得多,但也危险得多。书房里出了错,不过是几本书的事;账房里出了错,就是银子的事,就是人命的事。
他到账房的第一天,管账的师傅姓钱,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脸颊凹陷,颧骨高耸,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把一大摞账本堆在冯七面前,推了推眼镜,从镜片上方看着冯七。
“这些账本,你一本一本地对。对不上的,标出来。”
冯七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晕。他从头看起,一行一行地看,一笔一笔地对。看得眼睛酸了,就揉一揉;看得脖子僵了,就转一转。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深夜,看到灯油耗干了,才把第一本对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他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活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活着,因为赵珩让他活着。他必须写下去,因为赵珩让他写下去。他必须记住,因为这是苏公公最后托付给他、用命换来的嘱托。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上写道:“洪武九年,李大人调奴才至账房。管账本,对银钱。日日与数字为伍,夜夜与算盘为伴。奴才本不通数算,今亦通矣。人皆可教,唯在愿与不愿。奴才不愿,然不得不愿。”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行“不得不愿”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写尽了他的一生。不得不愿,不得不活,不得不写,不得不记住。所有的“不得不”,加在一起,就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