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山东看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看看我家门口那条河还在不在,桥头那棵大槐树还在不在。我想给我爹娘上柱香。”
冯七沉默了很久。山东。济南府。那条河,那座桥,那棵大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河里,跟着水流走。小顺子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
“小顺子,”冯七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小顺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冯七哥,你呢?你就不想回去看看吗?”
冯七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小顺子,他的家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那里也有河,也有树,也有春天飘满天空的柳絮。但那些东西,隔了五百年的时光,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再也够不着了。
洪武五年六月,曹寅从京城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新皇赵崇安——不,现在应该叫启太祖——要对江南的织造业进行大整顿。所有的织造局要重新登记造册,所有的工匠要重新考核,所有的账目要重新审计。这是一件大事,大到整个江南织造业都要震动。
曹寅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比走之前更深了。他回来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去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满架的书卷,沉默了很久。冯七端了茶进去,放在他手边。
“大人,喝茶。”
曹寅端起茶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冯七,你知道我在京城见到了谁吗?”
“小的不知。”
“康王。”曹寅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应该叫靖亲王了。他如今是朝中最得势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问起了你。”
冯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问我?”
“问你。”曹寅放下茶杯,看着冯七的眼睛,“他问我,‘你府上是不是有一个叫冯七的小太监?’我说是。他说,‘替我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冯七站在那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湿了。康王还记得他。康王还记得他是冯家的后人,还记得他手里可能还攥着别的秘密。康王让曹寅看着他,不是保护,是监视。曹寅是康王的人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了。
“大人,”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康王还说了别的吗?”
曹寅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