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该死，他完全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他侧过头去看右肩，棉布衫子好好地穿着，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杯，杯壁凉得他猛地一缩。他这才发觉自己握笔的手心里全是汗。
自从下乡那天在公社集市看见陈绍君，他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她。
她在他梦里总是不讲道理。
梦里的背景他不认得，有时是一间他没去过的屋子，窗户很大，窗帘是浅灰色的，风一吹就鼓起来。有时候是一片模糊的光，看不清周围，只有她的脸凑在他跟前，眉眼清晰得过分，眼尾微微上挑，嘴唇一张一合。
而梦里的他总是被动的。
他完全听不见她说什么，只能看清她的表情——有时候嘴巴撅着，像是受了委屈；有时候眉梢微微挑着，好像是在跟他吵架……他想起身走开，却总是身不由己……他做出来的事情更是难以启齿……
在梦里，他会主动去亲她的唇、吻她的耳后、把她紧紧抱住、顺着她的小腹一寸一寸地往上抚……
他觉得就像一个被困在这具躯体里的观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荒唐。
顾衍之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带着铁锈似的凉气，压进肺里，才把胸口那股燥热稍稍镇住。
院子里公鸡又叫了一遍——该上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给父母的信，最后一句话是——
“她叫陈绍君，是个成分很好的女孩，我想娶她。”
……
这边，陈绍君早上出门时，发现自己的院门没有关严——两扇木板门之间留着两指宽的缝，早晨的凉风正从那缝隙里灌进来。她眉头微微一皱，昨晚睡前她分明把门关好了。
她把门拉开一些，目光落在铁插销旁边。青灰色的铁片上有一道新蹭出来的划痕，大约两指长，茬口亮闪闪的，应该是昨天晚上蹭出来的。她又往门框处看了看，门框边缘的木头有两处被撬过的印子，木茬也被压出了毛刺来……
隔壁院子的王大娘正端着一碗稀饭蹲在门口喝，看见陈绍君出来，立马放下碗打招呼：“绍君，上班去啊？”
“嗯，大娘早。”
陈绍君把门仔细锁好，推了单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