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黑黢黢的,她的女儿马攸宁还在睡着。睡在木板床上,盖着红底绣花的棉被。虽然天气晴朗,到底还是春寒的日子,屋里散着一股阴湿的冷。——马家祖宅的地板没有打水泥地面,还是泥地,一代一代的人踩过去,踩得结结实实的,和水泥地差不了太多,只是永远含着润润的水汽。在连日下雨的日子里,谁要是在外面沾湿了鞋子,再回来踩在地面上,很容易滑倒。那时,吴小如总要往地上铺一层干稻草。
不止房间是暗的,走出房门,整个厅堂也是黑沉沉的。虽然窄窄的天井到底投进来一些天光,但实在有限。阳光不是一条条射下来的,而是薄薄地洒进来,搞得屋里好似永远停留在天亮之前——夜蓝的天,凝住的灰蓝色垂下来,垂下来,流到半空中,笼罩着整个屋子,将明未明。静悄悄的,湿冷的。这好像旧式奇情修仙武侠小说里的反派的洞府,不管门前多么明丽,溪水横流,小桥花草,他的洞府里一定有一个危险的地方,类似冒着黑水的深潭。也好像一会儿一个抹着白脸的戏角儿就要登场了。
吴小如看了眼女儿,见她圆圆的脸上还算可爱的五官,放下心来道:“呕,还是长这样。”说着出去了,进了隔壁的房间。马矮子睡在那儿。
“胜哥,胜哥!醒了吗?”吴小如叫唤了几声。
床上那人静悄悄的,似乎仍睡得很深。吴小如走近了,笑道:“胜哥今天也懒起床了,怎么这时候还没醒?”
——人死了。
吴小如直觉地感到她的丈夫死了。
原本黝黑的脸好似抹了粉,只是风吹日晒得太黑、也太粗糙了,实在抹不白,成了青黑色,僵硬的青黑色,套了人皮面具似的。真是人死如灯灭,到处充斥灯灭那一瞬的烟火气,煤油灯的刺鼻、浓烈弥漫在屋子里。原本那股死气封印在这个房间里,这会儿她开了房门,死气不可阻拦地弥漫到整个屋子里——多少年前的死气,谁的死气?这儿死了许多代的人,早已经分不清了。吴小如的两只眼睛滚下泪来,然而她没有出声。这儿是死人的墓地,不可打扰死人的灵魂。
马攸宁自己穿了衣服洗了脸,也走过来,问道:“妈,怎么了?爸还不起来吗?”
她是个十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