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棱脸的戴着圆形黑边眼镜的男人侃侃而谈道:“你们简直不能相信上海现在乱成什么样子!北方总是在打仗,一打仗,难民一窝蜂地逃到上海北部。我在那儿亲眼见过,满大街的穿得破破烂烂的难民,那儿的上海简直不是上海。”他顿了顿,用一种自我调侃的语气笑道:“北部来了难民,原住民嫌弃呀!一出门人挤人,不成样子,只好也逃开,锁了家门,到南部的亲戚家里避避——北方的逃下南方,南方的往下逃,总有一天要到无路可逃的地步。难不成逃到太平洋上去飘着不回来了?你们说,哪一天整个上海都乱了,那个时候他们能去哪里?”
旁边一个白瘦的刮骨脸道:“上海准得出事的。别看那儿还有几个闻人说得上话,他们也只是□□头子,终究是在洋人手下干活,哪一天准谈不拢。要我说,有钱的都该早些跑到香港去,听说上海很多有钱人也要过去呢。那儿有英国人,去了就和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怕打仗!”
半晌,一个女人笑吟吟道:“照你们这么说,该直接到英国去的。那些在香港的英国人还是太穷,只能到中国的地方当大爷罢了,也保不准哪天那儿就打起来了。”她穿着一身浓绿万字底折枝玫瑰纹真丝旗袍。
方才说话的刮骨脸一下子脸红了——他也显得穷了。一时,桌上的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啜咖啡的声音。
公冶华月笑了笑,视线从女人的绿色旗袍转到窗外街道边的香樟树上,十五格细黑边框的窗户外面,那树上也是一色。
他们在临窗的位子坐下。里边除了那几人坐的布艺沙发外,其他位子都是欧式的桌椅,红木边、金色底子赭线绣花纹垫子,繁杂的绣花样式,雕花木桌上放着一色的长餐垫。
宋瑾之点了三份咖啡和三份点缀着奶酪条的栗子蓉蛋糕,笑道:“咖啡馆里除了咖啡再没有别的了,只好请你喝咖啡。”
公冶华月微笑道:“多谢。”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这儿是新老城区的交汇处,往华氏电影公司那边是新城区。芙蓉城的夏天是一个翠绿的印象,你只要住过一个夏天,往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总能想起满街道的高大的遮掩街道的绿树。随着夏天的渐深,刚开始的浸凉没有了,它也是炎热而潮湿的,在路上走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但只要一停下,便觉得刚刚脸上碰着一个细雨结的网丝。但这个咖啡馆里有一种阴凉,好像潜在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