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不大,但写得很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到一半手停了下来,笔尖戳在纸上太久造成的。顾湘认得樊阿的字——平时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眼前这张纸上的字,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她往下读。
“师父、师娘:曹公头风发作,频率从七日一次变为三日一次。我的针法只能缓解片刻,针拔不过半个时辰,痛复发。曹公昨日召我,问:‘你师父何时来?’我说师父在谯县采药,路途遥远,需些时日。曹公说——”
顾湘的目光停在这里。樊阿在“说”字后面画了一个墨点,然后另起一行,字迹变得更加潦草,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若华先生再不亲自来,他就要派人去‘请’了。”
这个“请”字,樊阿写得特别大,墨迹特别浓。笔锋在起笔处顿了一下,顿得很重,纸被戳出一个细微的凹痕。顾湘几乎能看见樊阿写这个字时手在发抖的样子。
然后樊阿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挤在纸张的最底端,几乎要写出纸外:
“这个‘请’字,他咬着牙说的。你们快来吧。”
顾湘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震颤,像秋末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她把信纸按在案几上,怕它从手里滑落。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盖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
华佗从后院走进来。他刚洗完手,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还沾着水珠。他看见顾湘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走过来,从她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封信。
顾湘没有拦他。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拿信的姿势,过了两息才慢慢放下来。
华佗看信的速度很慢。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读到“三日一次”时,眉心微微皱了一下;读到“派人去‘请’”时,他的眼睛眯了眯——那是他思考时的表情,不是畏惧,是在计算。
他把信折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塞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的、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我去。”他说。
“我跟你去。”
“不,你在济世堂守着。”
“华佗——”顾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