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揭开纱布。
顾湘站在他身后,看到了伤口。
伤口在右上臂的外侧,大约三寸长,呈不规则的梭形。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发黑、卷曲、坏死,像被火烧过的纸的边缘。伤口深处不断有黄绿色的脓液渗出来,稀薄而腥臭。她把脸凑近了一些——不是为了闻,是为了看。她看到了伤口底部的组织:暗红色、失去光泽、没有出血。正常组织的颜色应该是鲜红的,有弹性的,碰一下就会出血的。但这个伤口底部的组织已经死掉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情况有多糟糕。
这是典型的深部感染,很可能已经波及到了骨骼。在现代医学条件下,这需要彻底的清创手术,切除所有坏死的软组织和骨组织,然后用大量的生理盐水冲洗创腔,最后放置引流条,配合强效的静脉抗生素,也许还要做不止一次手术。在这里——在一千八百年前的许昌——她不知道华佗有没有办法。她知道,在这个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没有术后监护条件的地方,切开一个人的手臂,把腐肉一块一块地切掉,把骨头上的脓刮干净——这种事情的成功率有多少。
但她也知道,不做,必死。感染会沿着筋膜间隙向上蔓延,进入胸腔,进入血液,引发败血症、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
“什么时候受的伤?”华佗问。
旁边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华先生,大公子是一个月前在阵上被流矢所中。箭头当场就取出来了,随军的周医官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头几天还好,但后来……后来伤口就越来越不好了。”
“周医官用的什么药?”
“这……小的不知道。是内服的汤药和外敷的药膏。”
华佗没有再问。他重新诊了脉,这次诊了很久,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中间还让曹昂换了几次姿势。他又翻看了曹昂的舌苔——舌质淡白,舌苔黄腻,舌尖和舌边有瘀斑。他的手指在曹昂的腹部按了几下,叩了叩,听了听腹腔的声音。
然后他站直身体,转过身,目光越过顾湘的肩膀,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把所有的线索——病史、脉象、舌苔、伤口外观——放在脑子里的一张桌子上,一个一个地摆好,然后退后几步,看它们能拼出什么图案。
“南风。”他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