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下来,草棚里点上了油灯。橘黄色的光在男孩的脸上跳动,照出了他眼窝深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泽。
两个时辰后,顾湘再次摸了摸男孩的脉搏。
脉搏还是快,但不再是那种细得像要断掉的感觉了。它变得更充实了一些,更有力了一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里终于有了一线细细的水流。
她又摸了摸男孩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不是很多,但从滚烫变成了高烧,温度降了一度左右。
男孩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没有焦点,像隔着一层雾。但它在动,它在寻找什么。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弱的声音,像是“娘”,又像是“水”。
张屠户的声音从草棚外面炸开来,又哭又笑:“狗子!狗子你看看爹!爹在这儿!”
顾湘没有回头看他。她端起碗,继续喂。
“继续喂,”她对阿香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如果他吐,就等一刻钟再喂。如果开始小便了,就说明补进去了。夜里不要停,一个时辰喂一次,每次半碗。”
阿香紧张地点头,双手把碗接过去的时候,顾湘看到她的小指在发抖,抖得碗里的水都在晃。
“阿香。”顾湘按住她的手。
阿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做得到。”顾湘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阿香的耳朵里,“你做过更难的事。”
阿香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泪顺着鼻翼淌下来,她没有擦。
华佗在隔壁草棚里给一个成年人施针。他用的是足三里、天枢、上巨虚——三个穴位,都是治痢疾的常用穴。银针刺入皮下,捻转,提插,他试图通过刺激穴位来抑制肠道过度的蠕动,止住那股止不住的水样便。
顾湘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干扰。针灸能不能治细菌性痢疾,她不知道。现代医学的证据不足以支持针灸作为细菌感染的首选治疗。但她也不否认,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任何没有害处的尝试都值得一试。至少,针灸不会加重脱水。
第一夜,隔离区收了十七个病人。
十七个人,十七张草铺,十七双或清醒或昏迷的眼睛。济世堂的全部人手全部投入——华佗在查房,顾湘在做补液方案,吴普和樊阿在喂药和喂水,阿香在熬药和煮器械,连刘保长都亲自来帮忙烧水。
锅里的水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