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那口井死了。”林峰说。
爷爷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了。”爷爷说,“但我不能确定。我剜掉眼睛之后,就看不到井底的情况了。我只能等。等你告诉我。”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他有很多问题想问爷爷——为什么要用他的血做标记?为什么要把拖进这个诅咒?为什么不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告诉他真相?但他一个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就在爷爷的眼睛里——那双此刻睁着的、健康的、完整的、看得见一切的眼睛里。答案就是:爷爷爱他。用一种笨拙的、残忍的、充满了错误的方式爱他。
“我不怪你。”林峰说。
爷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亮的光,像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光。
“我知道。”爷爷说。
他们坐在那棵大树下,坐了很久。阳光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树影从西边移到东边。远处的草坪上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了。爷爷说:“你看那个风筝。”林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点,在蓝天里像一颗静止的星星。
“线还在吗?”林峰问。
“还在。”爷爷说,“但不用扯。它想飞多高就飞多高。线只是让你知道,它还在。”
林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新年的第一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宽、变亮。他拿起手机,早上八点十二分。有很多条未读消息——母亲发的“新年快乐”,姐姐发的“新年快乐”,同事发的“新年快乐”,还有几条群发的、一看就是复制粘贴的祝福语。他一条一条地回复,每一个都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不是外表变了,而是他看自己的方式变了。他不再用“被设计出来的工具”的眼光看自己,也不再试图用“自由的独立个体”的眼光看自己。他只是在看自己。没有任何标签,没有任何定义,没有任何预设。他是林峰。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个儿子,一个弟弟,一个舅舅,一个曾经走进井底、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