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把六处圈好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
赵主簿不只是一个小有权力的人。
他像一个人,也像一处关口。案件从发生到归档,每一步看似独立,实际都要从他笔下经过。初验、批注、结案、封档,哪一步少了他的签押,哪一步就停住。
钱知县名义上是主官,可在这些纸面上,真正让案子往下走的人,是签押的人。
她这一回能绕开赵主簿,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有走县衙原本的路。倘若她按规矩递状,状子会先到赵主簿手里,再被签押、驳回、封档。
到那时,她的状子也会变成下一份"封档异常"。
判文可以被推翻。封档却会留下去。
钱知县外调了,下一任知县仍要照着封档看案。赵主簿下狱了,下一任主簿仍要照着旧样子签押。人会换,纸不会自己改。错的东西一旦被封进去,后来的人就会把它当成一开始就该如此。
这套程序,比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都顽固。
苏见微把文书收回樟木箱,重新锁好。熄了灯,仍旧睡不着。
她前世读宋史时,知道宋人重文书。契约、供状、判文,一经落笔,便有凭据。那时她觉得这是制度精密。如今站在里面,才觉出冷。
文书不只是记录事实。
在很多时候,文书本身就是事实。
谁握着笔,谁就握着真相被留下来的样子。
她又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桩旧事。许多年后,李清照告第二任丈夫张汝舟,明知妻告夫按律要受牵连,仍要告。她家世显赫,朝中有故交,尚且要付代价才换来脱身。
普通女子呢?
像王氏。像城西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寡妇。像那些连衙门门槛都迈不过去的人。
县衙的封档如此。州府呢?路级呢?
她睡不着,便起来点灯。
灯芯刚拨亮,祖母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边角被摸得发白。
"这个给你。"
苏见微看着布包。"这是?"
祖母没答,只说:"打开看。"
苏见微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张写满名字的粗黄纸。有的发黑,有的发黄,有的边缘已经破了。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名字、年份、住处、事由。
她低头看去。
熙宁元年,城东李姓寡妇,被里正欠地租,三贯。
熙宁二年,城西赵姓孤女,被亲叔强嫁。
熙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