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伸手去握她的手,发现沈见微的手指凉得跟窗外灌进来的风一样,“微微,你别瞎想,陆先生养了你十几年,怎么会因为结了婚就把你当外人?”
“他要是结了婚,他太太搬进来,我就搬到楼下客房去。书桌得搬,衣柜得搬,床底下那个装着我小时候玩具的铁盒子也得搬。”沈见微的指尖划过课本上的字,声音很轻。
“我在那间房里住了十几年。窗户外头那棵梧桐树,每年秋天叶子都落在窗台上。春天的时候树上有麻雀,一大早就叫,叫得布丁跑到窗台上隔着玻璃去扑,扑不到就生气,尾巴竖得老高。”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好像她房间外,那只麻雀还在那儿。
麻雀早飞走了……
她把油纸的一角折过来,又折过去,折痕越来越深。“以后他有了孩子,孩子喊他爸爸,叫我姑姑。不是妹妹了,是姑姑。”她把姑姑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舌尖上尝这个词的味道,发现它比酱黄瓜还咸,还苦,苦得舌根都发僵。
“我哥说过这辈子不会丢下我。但那是什么时候说的话了——是我小时候,被炮声吓哭的时候,他抱着我说的。小时候说的话怎么能算数呢。他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会教那个小孩写字,手把手地教,就跟当年教我写自己的名字一样。那个孩子叫他爸爸,叫我姑姑。”
“那能一样吗?”苏曼攥紧她冰凉的手,轻声劝着,“他教你写字的时候,你才多大?他守了你十几年,怎么会因为有了孩子,就把你丢了?”
苏曼想把油纸从她手里拿开,发现她攥得很紧,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上面沾着蟹油和铅笔灰。
“可我不是他亲妹妹。”沈见微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更像是怕说大声了,连自己心底那点不敢承认、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都会被人听了去。
“不是亲的。他把我从废墟里捡回来,养了这么大,已经够还我当年抓他袖子那一下了。”
“他结婚是应该的。我不能拦。我没资格拦。我知道我没资格——我能拿什么身份去拦他?妹妹吗?人家要做丈夫,做父亲,一个捡来的妹妹,算什么呢。”
苏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沈见微把手里那张油纸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压在课本下面,然后说走吧,下节课该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