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写诗,校刊上隔三差五就有他的稿子,写梧桐叶落的弧线,写黄昏时秦淮河的云影,写“西窗漏进来的光,碎成了满地星子”。
周先生有回在课上念了他的诗,拍着讲台说“有晚唐温李的味道,情致是够的”,他坐在底下,耳朵红了整整一节课,头都没抬起来。
他能盯着西窗那一角落日,安安静静看一下午,能为一片落在肩上的梧桐叶写满三页纸的诗。
可他从来没低头看过,校门口拉黄包车的老孙,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等活,老婆瘫在床上三年,他中午就蹲在路边啃冷硬的馒头,噎住了就拿手狠狠捶胸口,缓过来了继续啃。顾清和无数次从他身边走过去,长衫下摆扫过老孙的车轱辘,眼睛从来没往泥地里落过一次。
不是他生性冷漠,是他生来就坐在窗明几净的西窗底下,被家人护得太好,从来没见过窗户外,那些被战火和生计压弯了腰的人间。
上周他从校门口过,看见墙根蹲着个讨饭的小乞丐,随手就扔了一块银元,转身就走了,沉浸在自己“济贫扶弱”的文人意气里,没回头看一眼——身后几个大乞丐立刻围上去,把小乞丐推倒在地抢那块银元,孩子的哭声混着骂声,他一句都没听见。
下课铃刚一响,苏曼立刻挽住沈见微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冲!今天食堂有招牌红烧肉,去晚了连汤都剩不下!”
刚挤到教室门口,一个清润又带着点紧张的声音喊住她:“沈见微同学。”
苏曼比她先抬头,指尖狠狠捏了一下她的胳膊,嘴都快憋笑歪了,肩膀抖个不停。
顾清和就站在教室门口正中央,把路都挡了大半。还是那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毛料长衫,手里紧紧攥着个米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指节都捏得发白,信封角都被他攥皱了。
走廊里有男生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他的耳朵尖瞬间就红了,从耳垂往上洇,像一滴红墨落在宣纸上,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着浅粉。
可他没像上次那样扭头就跑,也没慌,下颌收得紧紧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被风吹得晃了晃,却硬撑着不肯弯的竹子,只有红透的耳朵和攥皱的信封,暴露了他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紧张。
他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沈见微面前,双手把信封往前一递,像小学生给老师交期末作业似的,郑重得过分。
“沈同学,这个给你。”声音不大,尾音控制不住地往上飘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