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别走。”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睡意的哑。
“嗯,不走。”
她把他的手枕在脸下面,细细蹭了蹭,呼吸慢慢变得又浅又长。
他把被角往下掖了掖,露出她的脸。睡着了,眉眼安静,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子,嘴角微微翘着。
他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风,才站起来,放轻脚步走出去,把门悄悄带上,只留了一道缝。
走廊里没开灯。他走到窗边,梧桐叶子的影子落在他脸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那年沪城闸北。炮火炸了整整一夜,天亮以后,他跟着部队穿过废墟。
瓦砾堆里还冒着烟,空气里全是焦糊味——烧焦的木头、破布、皮肉混在一起,吸进肺里都是烫的。整条巷子都炸平了,到处是碎砖、弹片、坍塌的房梁,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的人脚步没停,他也没停。直到目光扫过一截断墙,墙根下面坐着个小孩。
脸上全是灰,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粗布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坐在碎砖和弹片中间,不哭,也不闹。膝盖上搁着一只绣着石榴花的布鞋,红布面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是她母亲的鞋。
只有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水汪汪的,在满目灰烬里亮得惊人。不是求救,不是害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知道他一定会回头。
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心都是硬的,不硬就活不下去。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径直走过去了。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前面的队伍已经走远,废墟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回过头。她还坐在那儿,眼睛亮着,隔着冒烟的断梁看着他。灰白色的烟从他们之间飘过去,一缕又一缕。全家人都没了,整条巷子都平了,就剩她一个,膝盖上还搁着母亲留下的那只布鞋。
他走回去,蹲下来,把水壶递过去。她接了,两只小手捧着,手指又细又脏。喝了一口,嘴角漏出一点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在灰脸上冲出一道细细的印子——那是她脸上唯一干净的皮肤。
他站起来要走,她又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不问去哪,不求留下,就只是看着他,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重新走回去,蹲下来。她坐在碎砖中间,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在满目灰烬里看着他。
“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