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明全身骤然抖了起来。眼泪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眶里往外挤,混着脸上的血痂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血珠,砸在地面上。
陆北辰直起腰,缓步走回桌前坐下,指尖划亮一根火柴,幽蓝的火苗舔过烟纸,他缓缓吸了一口,白雾从薄唇间吐出来。
“说出来,你就能活着见你儿子。”
可下一秒,周绍明忽然不抖了。
前一秒还濒临崩溃的人,就在这一瞬间,硬生生把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铁铐在扶手撞出一声脆响,那双肿烂的眼睛死死盯住陆北辰,原本涣散的光骤然凝了起来,像燃尽前拼尽全力烧起的最后一把火。
“你们死了这条心吧。”他的嗓子烂得全是破洞,每个字却都像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砸在地上铿然有声,“我永远不会出卖我的同志——我至死,也不会背叛我的信仰!”
话音落定的瞬间,他的头猛地垂了下去。
不是慢慢垮下去的,是毫无征兆地,重重磕在胸口,喉咙里那道破风箱似的喘息,戛然而止。
陆北辰坐在原地,烟夹在指间,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他看着周绍明垂下去的头,黑沉沉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就这么看了很久。
直到烟蒂烫到指尖,他才把烟按进烟灰缸里,拧了半圈。
然后抬起手,指尖捏着松开的风纪扣,对准扣眼,慢慢按了进去,仔细抚平领角的褶皱。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慢得很,稳得很。这是军人对军人的最高敬意——哪怕站在你死我活的对立面,他也敬这条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骨头真硬。”他低声说了一句,嗓音沉得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残留的烟烫,还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审讯室的门被拉开。两个队员把周绍明的遗体往担架上抬。白布盖上去的瞬间,一只手从布沿垂了下来——手指死死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血,无名指上一道月牙形的旧疤,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担架抬了出去,地板上一溜暗红的血点子,往楼梯口延伸。
陆北辰走出审讯室。走廊里日光灯管白惨惨的,他走到窗边,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风纪扣硌着喉结,审讯室里的血腥气还沾在衬衫上。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轻浅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