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能把人烤焦的阳光,是真正的、暖的、带着点咸味的阳光。光线穿过甲板上方仅存的那层薄云,打在他脸上,有一种久违的、几乎让人忘记的触感。那种温度不烫,也不冷,恰恰好地落在皮肤上,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站在甲板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海水的味道,咸涩而辽阔,但已经没有了铁锈和硝烟。那种曾经浸透了整座废墟的焦糊味,终于散了。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温度计显示:28℃。
28℃。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林潇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气温是53℃。地面龟裂,空气扭曲,他躺在一栋只剩骨架的大楼底下,看着天空被烧成一片灰白。柏油路面已经化成了黑色的胶状物,鞋底踩上去会发出粘腻的声响。他的嘴唇干裂到出血,舌头肿胀得几乎说不出话。那时候他想,如果能再感受一次凉爽的风,死也值了。
这辈子,新世界的第一天,28℃。
林潇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那把他永远不离身的扳手,正对着太阳发呆。扳手的手柄上缠着胶布,已经磨得发亮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纹理。那把扳手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手柄上每一圈胶布都是他自己缠的,位置都不太一样,有的松有的紧。看到张归一出来,他抬了抬下巴,下巴上的胡茬被阳光照得一清二楚,根根分明,像是钢针一样硬。
"温度在降。"
"我知道。"
"苏晚说,按这个速度,一个月内气温能回到正常水平。"
张归一没说话。他看着海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万片金箔,随着波浪一荡一荡的,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呼吸。远处的天际线很干净,没有浓烟,没有尘柱,只有海和天连成一条模糊的线。那条线笔直而安静,让人看着心里也跟着静下来。海面上偶尔有几道波纹从远处推过来,撞上船身,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林潇把扳手别回腰上,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一个月后,就不用穿隔热服了。"
张归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眼睛里却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月后,咱们就回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