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愣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而后,他那紧绷的身体猛然放松下来,靠回到软垫上,爆发出了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陆明渊!好一个冠文伯!”
笑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震得那红泥火炉上的茶壶盖子,都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这笑声里,没有丝毫的怒意,只有纯粹的欣赏,以及一种遇到知己般的快慰。
他止住笑,看着陆明渊,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赞叹。
“你是如何猜到的?”胡宗宪问道,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再无试探,只剩下纯粹的好奇。
“老夫要见你的理由,可以找出一百个。为何你偏偏如此笃定,我心中最在意的,是那台织布的机器?”
“老夫想听听你的想法,看看你这颗被陛下誉为‘文冠大乾’的脑袋里,究竟装着怎样的乾坤,与老夫心中所想,是否一样!”
面对胡宗宪的追问,陆明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车厢内那最后一丝沉凝的气氛。
“猜中,其实不难。”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智慧。
“因为下官相信,以总督大人的胸襟与抱负,无论是身在东南,手握雄兵,还是远赴京城,位列中枢。”
“您心中真正挂念的,永远不是个人的权位荣辱,而是这天下的黎民,是大乾的百姓。”
这句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胡宗宪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戎马一生,在东南这片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
顶着严党门生的骂名,忍受着朝中清流的攻讦,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肃清倭患,还东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吗?
可这份心思,天下又有几人能懂?
在别人眼中,他胡宗宪,不过是严党的一条狗,一个恋栈权位的封疆大吏罢了。
却不想,今日,竟被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一语道破了天机。
胡宗宪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了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湿润。
陆明渊的声音,还在继续。
“‘乾坤机’在温州,利的是镇海司,富的是江南一隅。可天下之大,不仅仅只有一个江南。”
“北方的边患,黄河的水患,哪一桩,哪一件,不比东南的倭寇更让朝廷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