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天李翠莲端着饭从灶房出来,沈军已经洗了脸,把被子叠好了,正蹲在院子里刷他那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球鞋。鞋刷在鞋帮子上来来回回蹭着,白色泡沫从手指缝里溢出来,他低着头,刷得很仔细。
李翠莲站在灶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饭端过去放在桌子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刷鞋干啥又不赶集。”沈军没抬头,声音从膝盖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洗干净了穿。”李翠莲没追问。她转身回了灶房,从窗户里往外看了好几眼。
第二件让李翠莲心里亮堂起来的事,是沈军主动翻书了。她刚喂完鸡,手里还攥着半空的米糠袋,路过西屋门口时,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
沈军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的,竟然是那几本被他画满了小人的课本。书页被他翻得“哗啦”响,偶尔停在某一页,他会用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字,眉头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李翠莲捏着米糠袋的手紧了紧,袋子边缘的粗糙磨得手心有点痒。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以前这孩子看见课本就头疼,书页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还被涂得乌漆麻黑,她劝过多少次,他都把课本往炕角一扔,说“认字有啥用”。
这会儿,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几道光斑,课本上那些幼稚的小人在光线下若隐隐现,可沈军的注意力,分明在那些被小人盖住的字上。
李翠莲悄悄退了两步,转身往灶房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眶却有点发热。她往锅里添了瓢水,心里盘算着,晚上得给儿子煮个鸡蛋补补脑子。
那天晚上,她跟沈厚在炕上多说了几句话。“军儿这次回来以后,好像不太一样了。”
沈厚正在翻一本旧日历,头也没抬:“你让他跟他姐去镇上待了几天,不是白待的。”
“你说他姐跟他说啥了?”“哪能说啥,肯定是看着他姐早出晚归的不容易。”沈厚把日历翻到下一页,停了停说。
李翠莲没再问了,她把灯吹了,黑暗里想着女儿的背影——骑着三轮车,后斗里坐着沈军,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过了几天,沈厚在村口碰见了梁述。梁述刚从县城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新买的电线,是帮赵老大带的,他顺路送一趟。沈厚远远看见他,喊了一声:“梁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