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市集上、商队驿路上,一个高锦精心设计的版本悄悄传开了:
那道天幕,根本不是什么天意,是有妖人作法、构陷忠良!龙骧大将军当众对天泣血明誓、满营将士无不感奋……可怜忠良蒙冤,天下人若信了那妖言,岂不正中了奸人离间君臣、自毁长城的毒计?
人心这东西,不爱听“没那回事”,爱听的是“这里头有个天大的阴谋”;不会替反贼喊冤,但一定爱把被构陷的忠良当成意难平,反反复复地念。念完了,还得立个靶子,让他们的情绪得以发泄。那个藏在暗处的“妖人”就是供他们唾骂的“靶子”。
高锦的法子,说穿了不值几个钱,在现代都用烂了,但胜在一环扣一环,屡试不爽。
他先使了几两碎银,请动镇上最有名的说书先生,编了一出新书目:《妖人乱天·忠良蒙冤记》。
书里一个“萧”字没提,只讲一个被妖法构陷、却仍以血肉之躯替万民守关的"边关大将军"。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茶馆里听得人人咬牙痛骂那作法的妖人,又替那将军抹泪。不出三日,半座城的茶客,都成了这故事的二传手。
他又命人把这戏文,编成几句朗朗上口的童谣,买桶几个市井的顽童传唱:“天上字、妖人画;将军忠、万民夸;信妖言、自毁家……”童声稚气,一传十、十传百,比贴满全城的告示,都更钻得进人心。
最妙的是,他从头到尾,没替萧长庆辩过一个字。他只是把“该信什么”,做成了百姓自己愿意信、还争着替他传的东西。
舆论这玩意儿,硬灌是灌不进去的。你得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自己‘想明白’的。
转机出现在第五日。
一个老妪拄着拐,一步一颤地挪到营门口。她儿子死在前军。按理,最该恨萧家,最该唾骂那个“一条馊计害死两千人”的,头一个就得是像她一样的死了家里顶梁柱的。
可她把一篮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馍,塞进了哨兵手里。
“孩子,告诉你们将军,”她仰起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里蓄着泪,“老婆子先前,错怪他了。是那妖人害的他,也害了俺儿。”
高锦站在不远处。他先是嗤了一声,这“妖人构陷忠良”的故事,是他一手编的;递出去,他们就含着泪替他传遍全城。
“愚”字到了舌尖。
可看着那双枯枝似的手,那一身打满了补丁还破洞的衣服,那一篮她自己怕是都舍不得吃的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