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两步走到太师椅前，双手死死撑住朱高炽两边的扶手，脸凑到他面前半尺的地方。
“有钱？您管那些堆满库房的黄白死物叫钱？”夏原吉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凄厉的怪笑。
他随手抓起脚边的一本《金陵东市物价统收底册》，翻开最后一页，直接糊在朱高炽的胖脸上。
朱高炽本能地往后一靠，胖手拨开纸页。
视线落在纸面上那几排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上，就看了一眼，他的眼皮僵住了。
第一页：大明洪武二十三年秋。金陵南市口。上等白米一石，作价四百二十文。粗麻布一匹，作价一百八十文。
他极快地捻过纸页，翻到第二页：三十六家入京后五日。太仓港银车入库。金陵南市口。上等白米一石，作价八百五十文。粗麻布一匹，作价三百二十文。
“涨价了而已。”朱高炽撇撇嘴，强自镇定：“城里突然涌进来几万人丁，又要开海备军。商贾囤货居奇抬抬价，正常。”
夏原吉根本没解释，他一把从书架最高层抽出一个红漆木匣，重重拍在朱高炽面前的纸堆上。
“世子殿下号称大明的人形算盘。您把太仓金银流转总汇，配上前天三十六家送来的货单物价一起盘一遍。出大麻烦了，天大的麻烦！”
嘴上骂得难听，可钱袋子的本能早就刻在朱高炽骨头缝里。
他左手熟练地从宽大的袖兜里，顺出那把纯金打造的小算盘。
“啪嗒。”
第一颗金算珠拨响。清脆的回音在大堂里荡开。
这就是个引子。
接下来整整三天三夜，户部大堂的两扇门，再没开过半条缝。
第一天，外头的日头升起又落下。
朱高炽盘腿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左手边摆着四大盘烧鹅、六屉肉包子。
金算盘在他手里化作一道刺目的残影，看过的账本一本接一本被丢到脚边。
“苏松太道底下这帮人摸黑钱的手法太糙。但这顶天了就是几个蛀虫，没伤着大明根骨，老夏你拿这个吓唬本世子？”
第二天，太阳刚升过屋檐。
大堂里的酸臭气味难闻到了极点。
朱高炽那座肉山从太师椅里挣脱出来，直接蹲在地上，整个人埋进了纸堆里。小太监送来的食盒原封不动地馊在门边。
算盘打出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清脆的盘算，而是狂躁的乱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