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在巴黎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出国留学的第二年,景家就断了汇款,他也没有再问家里要过一分钱。他给索邦大学旁边的中餐馆洗过碗,去图书馆做过夜班管理员,在唐人街教中文,给法国学生改论文、译书稿,什么活都干过。这些事,他从来没在信里跟母亲提过一个字。
他换上那件藏青色西装,把玳瑁眼镜戴上,然后把钞票和银元码好放进西装内袋里,对着皮箱盖背面镶着的那面小圆镜,仔细理了理头发和领口。
镜子里的青年眉目清隽,西装笔挺,浑身上下看不出半分窘迫。
九点钟,黄包车准时等在楼下。景兰辞扶着母亲下楼,周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景夫人的病历和几件换洗衣服。
景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用银簪仔细别好,虽然瘦得脱了形,却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下楼的时候走得极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扶着栏杆喘上一阵,景兰辞就耐心地等着,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法租界公济医院是上海滩最好的西医院之一,门口停着各式小汽车,进出的多是洋人和体面的世家眷属。景兰辞扶着母亲走进门诊大厅,前台的护士抬头看见他的样貌,眼神瞬间亮了,态度立刻热情了三分。
“我约了托马斯医生,十点钟,景兰辞。”
护士翻了翻预约本,连忙点头:“景先生,这边请,三楼肺科诊室。”
托马斯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中文说得很蹩脚,好在景兰辞的法语和英文都流利,直接用英文跟他交流。问诊、听诊、拍X光片、验血,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过了正午。
托马斯医生对着光片,眉头越皱越紧,用英语跟他说了一长串话。景夫人听不懂,只看见儿子清隽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医生怎么说?”回诊室的时候,景夫人轻声问。
景兰辞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语气尽量平稳:“托马斯医生说,您肺部的慢性炎症拖得太久,两侧都有大面积的感染病灶。再不住院系统治疗,会发展成不可逆的肺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母亲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放缓了语气:“但他也说了,用最新的进口抗生素,配合静养,两到三个月,大概率能控制住。妈,不能再拖了。”
景夫人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