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波逐流迈开步,得不到片刻的喘息。
陈敬喜的笔尖重重地落在同意书上,这一天,他不知道签了多少份同意书,先是病危通知书,再是插管知情同意书,自费项目同意书,护理操作同意书,同意书,同意书,签不完的同意书,上面所有的字眼都变得不可辨,唯有梁平生的名,宛如被阎王爷写在生死簿上的红字,扎眼得很。
可是,梁平生,你变成植物人,我一点都不能同意。
陈敬喜隔着ICU巨大的玻璃墙凝望房间内沉睡的人影。
梁平生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本该红润的唇黯淡成绀紫,安静阖上的眼帘在医疗灯照射下每根睫毛都纤毫分明。
他静静躺在床上,无数叫不出名的仪器围绕着他,而他就像在做一个漫长的美梦,只是这场美梦,等不到叫醒他的王子。
梁平生,你再不会失眠了。
陈敬喜拖着很长的影子,缓慢地走进黑暗。
那几天,他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眼,便会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空间,在那里,一切如故,只是没有梁平生了,他们嘲笑他,笑他是被欺凌到精神失常了,幻想出一个人来拯救他,他一旦梦到这儿就会惊醒,再不愿做梦了。
于是,陈敬喜深更半夜又翻开了《呼啸山庄》,像是为了逃离现状匆匆躲进一个避风港,如饥似渴地读书。
书中,希斯克利夫还在一以贯之他的复仇。他利用辛德雷好赌的弱点设下圈套,使他输掉万贯家产,他故意与凯瑟琳的小姑伊莎贝拉暧昧,以刺激凯瑟琳让她在痛苦与嫉妒中煎熬,他与伊莎贝拉成婚,婚后将她软禁在呼啸山庄,他……
陈敬喜闭上眼,脑子里转着的是他对梁平生的报复,还有发布会上梁平生面朝黑压压的媒体记者深深鞠躬的背影。
梁平生的背是那样直,就算鞠下一躬,肩膀也不会内扣,头颅仍然高高昂起,就像圣斗士,抵御着数以万计的恶意。
陈敬喜想要上前拢住他,梁平生却化作一团无形的雾气,他的胳膊径直穿过雾,抱住了空气。
一张便笺从书页中滑落,陈敬喜捡起,是上次梁平生考察他盲文学习情况时写下的“我爱你”。
梁平生写下的盲文就像夜空中散落的星星。
星星知道你的心事吗?梁平生,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爱我。
他捏得紧了,便笺被掐出一个月牙来。
陈敬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