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多克蹲在船尾,拿一根铁棍捅冷凝器,捅了半天,满手是油泥,脸被煤烟熏得黑漆漆的。他站起来,看着那条在运河里纹丝不动的船,忽然想起了高敬亭——那个在美因茨沈村的铁匠铺里、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从中国来的老人。他只听沈嗣文提起过,没有见过面。但沈嗣文说过一句话:“高敬亭说,打铁不能急。火候没到,铁不会软。火候到了,它自己就软了。”
默多克不知道高敬亭是谁,但他记住了这句话。他没有急。他拆了冷凝器,重新设计,用沈念祖那张镗床图上标注的精度要求,加工了新的汽缸和活塞。他花了三个月,把整台蒸汽机拆了重装,每一根管路、每一个接头、每一个阀门都重新检查、重新调试。
深秋的时候,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船动了。它沿着伯明翰的运河缓慢地、但持续地向前行驶。速度不快,比步行还慢,但它没有停。它走过了第一座桥,走过了第二座桥,走过了第三座桥。默多克站在船尾,手扶着蒸汽机滚烫的护罩,看着岸上的树木一株一株地向后掠去,心脏跳得比蒸汽机的活塞还快。
船走了差不多两里地,蒸汽机才因为燃料耗尽而停了下来。两里地,比几百码远得多。
默多克把那艘蒸汽船拖回船坞,当天晚上就给沈念祖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先生,船动了。轮桨,汽机带动,可逆流而上。”
沈念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
他把信看完,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工作室的窗前,看着莱茵河。河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逆流而上,船帆鼓满了北风,船头的纤夫拉着纤绳,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他们的脚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只虫子同时在啃树叶。
沈念祖看着那些纤夫,看了很久。他想,也许再过几年,这条河上的船就不需要帆和纤夫了。也许再过几十年,海上的船也不需要的帆和纤夫了。也许再过一百年,整个世界都不需要了。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卷《海运图志》从书架上取下来。这是郑和下西洋的航海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