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印。”沈念祖说。
印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活字印刷术在德意志已经用了三百年,但美因茨是古腾堡的故乡——那个在三百年前发明了铅活字印刷机的人,就是美因茨人。美因茨有全德意志最好的印刷工坊,有最熟练的排字工人,有最精密的印刷机器。但顾青要印的不是拉丁文,是汉文。汉文有几千个字,而拉丁文只有二十六个字母。一套拉丁文字模可以印任何拉丁文书籍,一套汉文字模只能印一部书,而且排字工人不认识汉字,排不了。
顾青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把顾元亨翻译好的拉丁文稿子拿到美因茨最大的印刷工坊,让排字工人按照拉丁文的排版方式排印。拉丁文的部分用铅活字,汉文的部分——顾元亨在译稿中保留了大量汉字术语,比如“火药”“齿轮”“曲轴”“活塞”——这些字拉丁文里没有,无法用活字排印。顾青找了美因茨最好的雕版工匠,把这些汉字一个一个地刻在木板上,印的时候把木板嵌在铅字中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嵌。
这种方法费时费力,成本极高。顾青印了一百套《天工开物》的拉丁文译本,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用掉了沈念祖工坊半年的利润。沈念祖没有皱一下眉头。他翻开那本印好的书,看着那些铅字和木版字交织在一起的页面,看着那些工整的拉丁文和方方正正的汉字并排而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就是顾元亨等了一辈子的东西。他把那些书卷上的字,变成了另一种字,印在了纸上,装订成册,放在书架上。后人翻开,就能看到。不用再一卷一卷地翻那些脆得掉渣的残篇,不用再辨认那些被水泡过、被火烧过、被老鼠啃过的模糊字迹。干干净净的,清清楚楚的,一个一个的,永远不会再坏的——字。
沈念祖把第一套《天工开物》拉丁文译本放在顾元亨的墓前。顾青在旁边烧了一炷香——他从美因茨的东方商人那里买到的,很贵,但他不在乎。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秋日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闻得到,淡淡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记忆。
“叔。”顾青说,“你的书印出来了。”
风吹过来,把香烟吹散了。
沈念祖活着的时候,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他把冯·贝格家二楼工作室里的所有东西整理了一遍。书卷,译稿,图纸,笔记,信件。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了几份。第一份是《永乐大典》残篇的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