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肩膀不抖了,脊背不僵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是食指和拇指。
松开之后手指还微微蜷着,搁在他胸口的位置,像一只飞累了的雀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枝桠。
呼吸也从短促变得匀净,一下,一下,鼻息温热地扑在他领口敞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胤禛低下头,看着李卿月。
烛火早就熄了,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霜。
李卿月的脸半埋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额头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睫毛不颤了,安安静静地伏着。
眉头是松开的,嘴唇也微微张着。
她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胤禛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月光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照成一种极淡的银色,一根一根的,贴在她的额角上。
她方才喊那一声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是真的在害怕。
而现在那皱着的眉头全舒开了,舒得平平的,像一张被抚平了的纸。
他知道宋氏自尽这件事,在她心里并没有像表面那样过去。
白天她从正堂回来,晚膳时他给她夹一筷子她吃一筷子,洗漱时她把脸埋进帕子里埋了好一会儿,他问她有没有害怕他,她说永远不会。
她说要陪他一块,说要成长,说要替他分担。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稳稳的,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捧到他面前,说,你看,我还有这么多。
她害怕他担心,所以装作没事了。
她害怕他觉得她不争气,所以把那些怕都藏起来,藏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藏起来的东西并不会消失,它会在人无意识的时候,从梦里跑出来。
胤禛并没有觉得李卿月不争气。
一点都没有。
他今天也有过害怕。
不是怕宋氏,不是怕福晋,不是怕这府里那些永远查不完的脏事。
是怕李卿月,怕她从正堂里走出去之后,就与他生分了。
怕她以后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喜欢黏在他身上。
怕她说要陪他一块,只是一句撑场面的话,说完就忘了。
好在,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