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铁路线如同钢铁血管,在波西米亚与巴伐利亚的山地间穿行。
她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深灰色的“总署”制式风衣整齐叠放在身旁的行李架上。她穿着便装,一件朴素的墨绿色羊毛连衣裙,外面罩着深色外套,这是用她第一个月薪水买的。
列车行驶的节奏稳定而催眠,窗外的风景从普鲁士平原的整齐农田,逐渐变为多瑙河沿岸起伏的丘陵。
但她无心欣赏风景。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掌心有些潮湿。五年了。距离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已经整整五年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那一年,她揣着母亲从微薄寡妇抚恤金中硬挤出来的钱,还有卖掉最后几件像样首饰换来的路费,踏上了前往维也纳的列车。
母亲站在林茨车站的月台上,身形在秋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瘦小,却努力挺直脊背,脸上带着那种希塔菈熟悉又心疼的、强装出来的笑容。
“去吧,去学你想学的。妈妈没事。”
母亲总是这么说。在父亲去世后,在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时,在不得不一次次低头向亲戚借贷时,她总是这么说。
维也纳。她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艺术学院明亮的画室,不是多瑙河畔的咖啡馆,不是她梦想中充满艺术与思想的都市。而是寒冷漏风的阁楼,是永远不够吃的黑面包,是颜料用尽后的绝望,是画廊老板鄙夷的眼神,是房东粗暴的敲门声,是当掉最后一件像样外套的寒冷早晨。
她给母亲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教授很欣赏我的素描。”“今天卖出了一张小画。”“维也纳的秋天很美,我在咖啡馆里画画,能赚到一点小费。”
谎言。全是谎言。
真正的现实是:她在施粥所外排队,在公园长椅上过夜,在建筑工地打零工搬运砖块,手指被粗糙的砖块和灰浆磨得破皮流血,在洗衣房内面对永远洗不完的衣物,大冬天在街道上铲雪。
她看着维也纳街头衣着光鲜的绅士淑女
看着那些在画廊里一掷千金的画商
看着咖啡馆里高谈阔论、谈论着她听不懂也不关心的艺术理论的知识分子。
她恨。恨这座城市的虚伪,恨那些人的冷漠,恨自己无能,最恨的是,她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她不敢回家。没脸回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口袋里连一张回程车票钱都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