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战场在晚上。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冰冷的宿舍,在昏暗的、跳动的煤油灯下,别人早已累得倒头就睡,或者聚在一起用粗俗的笑话和抱怨排遣苦闷,西桦却会小心地从贴身包袱里,拿出几本用油纸仔细包裹、边角磨损的旧课本——数学、物理、语文。那是她从上海带出来的,是她的“命根子”。她缩在炕角,用冻得僵硬、裂口的手指,一页页翻着,用铅笔头在捡来的废纸上演算、默写。知识,对她而言,是这蛮荒世界里唯一确定、可以把握的东西,是连接她与文明世界的、脆弱的脐带,更是她坚信能够改变命运的、渺茫却固执的希望。她相信,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总有一天,会需要知识。她的刻苦和安静,引起了林场里同样处境艰难、却始终没有放弃思考的少数知青的注意。其中就有易德。
易德是个高瘦、戴眼镜的青年,话不多,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与这粗粛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他的父母和西桦的父母一样,是南下的干部,同样在运动中受到冲击。相似的出身背景,对知识的共同珍视,对现状不言而喻的抗拒和对未来的朦胧期待,让两个年轻的心很快靠近。他们会在劳动间隙,低声交流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会在飘雪的夜晚,躲在仓库角落,分享偷偷带来的、被翻烂的《普希金诗集》,用几乎冻僵的嘴唇,轻轻念出那些关于自由、爱情和远方的诗句,那一刻,仿佛连无边的寒冷和孤寂都被暂时驱散。后来,场部要组织宣传队(文工团),需要出黑板报,写宣传稿,排练节目。西桦的字写得清秀,文章也通顺,还会拉点简单的手风琴(跟母亲单位里一个阿姨学过一点),自然而然被选了进去。这成了她在繁重体力劳动之外,另一片可以喘息、甚至“发光”的小小天地。她在宣传队里如鱼得水,唱歌,写快板,编小戏,把林区生活用她的笔和略显生涩的表演展现出来,居然很受欢迎。易德也常常帮忙,两人合作无间。在这片被冰雪和单调劳动统治的天地里,这点精神上的慰藉和默契的陪伴,如同黑夜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微光,珍贵得让人心颤。他们的感情,在这远离城市喧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