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时间突然变得很多。不是因为一天变成了二十五个小时,是她不再用“熬”这个字来过日子了。以前每一天都是从睁眼熬到闭眼,像在水底行走,水压很大,每一步都很慢。现在水退了,她站在岸上,阳光照着她的脸。她还是那个人,但她不需要再在水底下走了。
贺老说她可以开始给义诊的患者扎针了。不是所有患者,是那些她能把得准、看得清、针灸有明显适应症的患者。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膝骨关节炎,面瘫,失眠。沈渡把那些患者的脉反复摸了很多遍,在他们的病历本上写下辨证结论,然后翻开《针灸学》,把选穴原则再看一遍。病在太阳经,取申脉、昆仑;病在阳明经,取合谷、足三里;病在少阳经,取外关、阳陵泉。她不是背不出,她是不敢错。错一针,病人多疼一次。她已经疼够了,她不想让别人疼。
沈渡扎的第一个患者是社区门口的张大爷。七十多岁,老伴走了很多年,一个人住。腰疼了十几年,时好时坏,最近又犯了。沈渡给他把过脉,脉沉迟,尺脉弱,舌淡胖,边有齿痕。肾阳虚,寒湿阻滞。她选了肾俞、大肠俞、委中。穴位在腰背部和膝盖后方,需要患者趴在床上。张大爷趴下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被风吹弯了腰,弯下去就起不来了,在那个人和床面之间悬了很久。沈渡在旁边耐心等着,没有催他。她知道自己不能帮他弯下去,弯下去这件事,只有他自己能做。
张大爷终于趴好了,沈渡把双手搓热,放在他的腰上。隔着衣服,她感觉到那块肌肉绷得像石头,硬,冷,没有弹性。寒则收引,收引则痛。她用手指沿着膀胱经的走行按了几下,找到最痛的点,左手拇指在那里按着,右手取出一根一寸半的针。“张大爷,我要扎了。有点酸,您忍一下。”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那种“吸”的感觉又来了——针被她推着往里走,走到一定深度,像一滴水滴进了河流的最中央,被水流的惯性和力量带着往前,她不再需要用力,针自己在走。“得气了。”她在心里说。腰上的肌肉在针下微微跳动了几下,像冬眠的动物被春天的阳光照到,翻了个身,还没醒,但动了。
沈渡留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