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弹得极专注，额间细汗在灯下莹莹生光。琴声在殿梁间回旋，时而激越如惊涛拍岸，时而低回如深潭蓄势。殿中诸人皆屏息静听，连侍立的内侍宫女、都垂首凝神。
黛玉凝眸细听，秀眉却渐渐蹙起。她指尖在案下轻叩节拍，眼中泛起困惑之色。
皇后何等敏锐，早将黛玉神色收入眼底。待一曲终了，满殿喝彩声中，皇后温声问道：“本宫见林姑娘听曲时若有所思？”
黛玉闻声起身，福了一礼：“回娘娘，臣女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皇后含笑，“可是曲中有何不解？”
黛玉这才轻声道：“妙玉公主琴艺超绝，只是……这曲《长河吟》，臣女听来却有些陌生。”
“哦？”皇帝挑眉，“如何陌生法？”
“臣女曾听琏二哥哥弹过此曲。”黛玉抬眼，眼中闪着灵慧的光，“二哥哥指下之音，与公主所奏，意境迥异。”
妙玉原本因奏琴得了满堂彩，正自欣喜，闻言一怔：“愿闻其详。”
黛玉略一沉吟，从容道：“公主所奏，浩荡激昂，有百川归海之势。而琏二哥哥弹此曲时……”她顿了顿，“琴音中多几分苍茫悲慨。仿佛那长河.并非奔向汪洋，而是在平野迂回，怅望前路。”
殿中一时静默。曹丕与曹植对视一眼，俱想起皇帝御书房中那幅《大江东去图》。刘桢若有所思，宝玉则懵懂地望着黛玉，似懂非懂。
皇帝忽朗声大笑：“好！好个怅望前路！”
他看向黛玉的目光满是赞赏，“林姑娘果然通音律，知深意。这曲《长河吟》，本就是壮志未酬之叹。昔年周郎临江抚琴，叹的是江河虽阔，终有未至之处。”
妙玉脸颊微红，低声道：“儿臣……习琴时未悟此理。”
“琴为心音，原不必强求一致。”皇后温言安抚，却深深看了黛玉一眼。
此时教坊司奉上杂剧《兰亭雅集》。伶人扮作王羲之、谢安等名士，曲水流觞，吟诗作赋。湘云看得拊掌而笑，探春、惜春亦忍俊不禁。宝钗用团扇轻掩唇角，眼中含笑。
剧中谢安有一句念白：“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宝玉听了，喃喃道：“这话……倒应了林妹妹说的长河之意。”
黛玉侧首看他，眼中含笑，却不言语。
杂剧罢，琵琶名家沈娘子献《春江花月夜》。五指轮拨如珠落玉盘，薛姨妈听得入神，对王熙凤轻声道：“这轮指功夫，没有二十年练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