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桢喉头一哽。他摸摸栓子的头:“别听人瞎说。有先生在。”
可孩子们的眼睛最会看真假。豆官悄悄把吃剩的半个饼塞回怀里,被曹植看见。曹植蹲下问他:“怎么不吃了?不好吃?”
豆官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留给阿婆……她昨天只喝了半碗粥。”
曹植猛地别过脸去。他想起邺城宫中,玉碗金羹,千年了,有些东西竟从未变过。
刘桢披着蓑衣,独自走在城南保康坊泥泞的巷弄里。他是来探望一位姓周的老丈,登记在册的孤老,七十三岁,本该入住居养院,却因“额满”被拒之门外。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不到丈许见方的屋里,除了一张板床、一个瘸腿陶灶,几乎空无一物。周老丈蜷在床角,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被。
“老丈,是我,考功司的刘桢。”刘桢放下带来的半袋米、一包枣。
老人费力地撑起身,眼睛浑浊,看了半晌才认出:“是……是刘大人……”他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刘桢按住。
“腿……腿疾又犯了,”老人喘息着,“春雨一下,骨头缝里就像针扎。”他撩起裤腿,刘桢看见那小腿肿得发亮,皮肤紧绷,几处溃烂流着黄水。
“没去看郎中?”
老人摇头,枯瘦的手指向空空的米缸:“抓不起药了。上月坊正倒是送过两帖,吃完,也就那样。”他沉默一会儿,忽然抓住刘桢的袖子,手指像干枯的树枝:“大人,我……我不怕死。活了七十三年,够本了。我就想问一句,朝廷……朝廷是不是真不要我们这些老废物了?”
刘桢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他想说“不是”,想说“朝廷有制度”,可说出口的却是:“老丈,再等等,再撑一撑。会有办法的。”
离开时,雨丝更密了。刘桢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耳边反复响着老人那句话。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同样晚年凄凉的老师徐干,想起了孔融被诛后无人收殓的旧事。
建安文人常有“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的悲歌,可当这“慷慨”面对一个个具体生命的凋零时,竟如此苍白无力。
民愿科的小院里摆开了阵势。曹植将他自己闲暇时仿古的几幅山水、甚至几方上好的歙砚,都铺陈在两张并起的旧公案上。
苏彦青学士派人送来几幅时人墨宝,徐世卿郎中不好意思,也偷偷捎来两件不大起眼的玉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