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愫眉头微动，不知想说什么，数次欲言又止，顿了好半晌，才道：“谢公子亦是勋贵之家，若是清丈土地，恐怕……”
谢时濯坦然道：“我家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平日里花销用度不知多少，后街一条街都是仆从的屋宅，他们之中许多人，过得比一些官员还要好，若说其中不曾有兼并田土之事，你愿意信，我都不敢说。”
荀愫转头看向门外，淅淅沥沥的春雨从瓦上聚而落地，四溅出水滴，仿佛珍珠般滚落在石阶上。
据说，豪门望族之家，珍珠便如土一般不稀罕。
想到此处，荀愫轻轻一眨眼，回了神，道：“便是如此，那也是公府祖上拼命杀回来的爵位，又是世世代代积累的财富，即便你们不愿意拿出来，情理之上也是说得通的。”
谢时濯摇头：“说不通，我们世世代代积累，就意味着世世代代有许多人没了土地，甚至没了命。我谢家与魏晋那些高门大户不同，改朝换代影响不了他们的显赫地位，英国公府却是与大梁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人这一生能用的财富有多少？若是此刻吝于这一分半亩地……”谢时濯说着说着，发现自己不能够继续说下去了，这一生，他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塌地陷？最后只道，“只要国家永远昌盛，国公府的福气，自然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罗汉堂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荀愫似乎被谢时濯的格局惊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公子深明大义！话既至此，您想必已经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谢时濯顿了一瞬，点了点头，他确实明白了。
当初与王节廷交谈时，对方道出的问题，其一是募兵需要很多钱，其二是裁撤的卫所军户如何安置，其三则是军屯随着军户消失而同步取消，往后大梁的军队再不能自给自足，而需要另外拨付银钱，而现行的□□粮、商屯等等都已不可取，财政须得同步甚至在整顿军务之前完成变法——所有纳粮税收统一归朝廷管辖，再由朝廷分派给各处驻军，如此可根据紧要程度不同有对应的军费，军士只需专心操练，而不必为生计所累，军户也不必低人一等，自然逃籍现象会随之好转。
“只是……”谢时濯忍不住咂舌，“大梁国两京十三省，各地风土人情不同，有些地方产粮，有的地方产矿，朝廷要统管下去，还得分门别类计算，如此大的一盘棋，如何能盘算得明白？”
荀愫笑道：“就如公子所说，千头万绪，一件件来便是。大梁国人才济济，只要选用得当，不愁下不好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