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水捧起来泼在脸上。水很冷,冷到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钝钝的、像被冰块敷过的麻木感。他抬起头,看着水房墙上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鼻梁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集成一颗饱满的、透明的球,然后坠落,砸在洗脸池的白色瓷面上,碎成几瓣更小的水珠。
镜子里的人是他自己,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那是睡眠不足的证据。他昨晚确实睡了,但在那之前他已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窗外的跳绳声一下一下地响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那声音才渐渐消失,像一个终于跳累了的孩子,收起绳子,回家去了。但邱莹莹没有家可回。她的家在地下,在老榕树的根须之间,在那些暗红色的、被血浸透了的泥土里。
蔡少坡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回到宿舍。何志杰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和对面床的陈硕争论昨天那场篮球赛的最后一个球到底有没有踩线。陈硕说踩了,何志杰说没踩,两个人的嗓门越来越大,大到把还在睡觉的李浩然吵醒了。李浩然从被窝里伸出头来,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的争吵,正常的赖床,正常的水龙头滴水声,正常的走廊里飘来的食堂早饭的气味——稀饭、馒头、水煮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隔夜菜被重新加热过的味道。这所学校在白天看起来和任何一所普通的乡镇初中没有任何区别,破旧但正常,嘈杂但正常,无聊但正常。正常的学校不会有鬼,正常的学校不会有被埋在树下的白骨,正常的学校不会有一个四十年前失踪的女孩至今还在操场上跳绳。
除非这所学校不正常。除非从1984年的那个夏天开始,它就已经不正常了,只是所有人都在假装它正常,假装那个女孩从来没有存在过,假装那棵树下从来没有埋过任何东西,假装操场上从来没有响起过跳绳的声音。假装是最好的消毒剂,它可以杀死一切不干净的东西,只要所有人都配合,只要没有人提起那个名字,只要没有人翻开那本躺在课桌抽屉里的日记。
蔡少坡把书包背好,走出宿舍楼。早晨的空气里有一股露水的甜味,混合着操场草坪被割过之后的青草气,闻起来很清新,清新得不真实。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教学楼的影子投在操场上,影子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中央的足球场,把半个球场都笼罩在暗蓝色的阴影里。老榕树在晨光中看起来比昨天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