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走来的,是跑来的。一匹瘦驴,驴背上驮着一个瘦人,瘦人背上驮着一卷书,书是破的,边角卷得像老头的胡子,在风中一翘一翘。陆沉是在大名府的城门口看见他的,那天正午,皇帝让他来传一道口谕,说是视察防务,其实是看看这个从户部主事贬下来的知府,看看他把一座破城折腾成什么样。
城门是旧的,漆是掉的,露出底下的木头,像某种掉了牙的老嘴。门口站着两个兵,枪是斜的,人是歪的,像两棵被晒蔫的白菜。卢象升从驴背上滑下来,动作很滑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但下面有根,扎得很深。他的脚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扑进陆沉怀里,被陆沉侧身闪开,闪得很有经验,像闪过了一辈子扑过来的东西。
"王公公。"他拱手,声音像铜锣敲破锅,带着宜兴的口音,带着某种被书卷气腌透了的酸腐,"劳您跑一趟。请进,喝杯茶。茶是粗茶,杯子缺了个口,但不漏,漏的是另一个。"
陆沉跟着他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府衙里的院子是小的,地是裂的,缝里长满了草,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又像无数只手在告别。正厅里摆着一张破案,案腿缺了一条,用砖头垫着,像某种正在勉强维持的尊严。
"陛下口谕。"陆沉说,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卢象升,朕用你,是信你能办事。大名府,畿辅重地,流寇若至,汝当死守。守住了,朕升你的官。守不住,朕要你的命。钦此。"
卢象升跪下,额头触地,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但石头是活的,还在喘气。"臣遵旨。"他说,声音像铜锣敲破锅,"臣必竭效顶踵,亲临战阵,力图自赎。若大名府破,臣自刎以谢陛下。不过臣的刀是锈的,刎起来可能费劲,到时候请王公公帮忙推一把。"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人,论文里写过,清清楚楚:卢象升,天启二年进士,户部主事,后知大名府,累官至总理天下兵马,最终战死于巨鹿。但此刻,他站在这个破院子里,看着这个从驴背上滑下来的瘦知府,那些论文里的字变成了呼吸,变成了汗味,变成了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王公公,"卢象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是厚的,像某种正在积累的历史,"臣想请您看样东西。"
他从案下拖出一个筐,筐是破的,绳子是散的,像某种即将解体的器官。筐里装着几杆枪,枪是锈的,头是钝的,像某种被遗弃的农具。他又拖出一个筐,筐里装着几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