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挑担子的菜贩,赶早市的婆子,推独轮车的脚夫。他们的脚从柱子旁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有个人挑着一担青菜从柱子前面绕过去,嫌它挡了路,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牛二站在原地,内心充满恐惧。街上这些人不认为那是自己的同类,忙着赚钱的觉得他挡了自己的路,雇了长契雇工的巴不得打死这逃户才解气。
他如果去落了户,必然是客籍,下场和这个逃户仅仅隔着一张纸。他攥紧了药篓的背绳,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一股羊肉的膻香味飘过来,把他的目光拽了过去。对面有个羊肉摊,大锅里白汤翻滚,热气冲得老高。摊子边上坐着一个绅士男子,正把一大块白切羊肉塞进嘴里。他腮帮子鼓起来,筷子夹着第二块,蒜泥碟子蘸得满满的。他吃得很香,脸上冒着汗,嘴唇油亮亮地反光。
是昨晚踹门的那个胖乡绅。
牛二的目光在他和柱子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对面是昨晚被他抓走的人,他坐在羊肉摊上吃肉。
胖乡绅吃完,把碗往桌子中间一推,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抹嘴,转身要走。
“归三爷。”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灶台后面响起来。
羊肉摊的老板娘绕出来拦在了他面前,年近四十,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羊油的印子,一圈一圈的深蓝色,洗不掉的。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皂衣男子嗯了一声,没停脚。
“归三爷,”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您赊的账——这一年下来,一百多碗羊肉,就算一碗十文,加起来也是一两银子。小本买卖实在撑不住了,您多少先结一点。”
归三爷停下来,转过脸看她。他脸上横肉绷起,带着无赖,像是在说——我就赊了,你能拿我怎样?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你那羊肉太膻。”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拖着长腔,“膻。赊你几碗是给你面子,你不想要这面子了是吧?”
老板娘的脸胀红了,红得发抖。她的嘴唇哆嗦起来,不是怕,是压不下去的气。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