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放学后他没有把她堵在教室里,她还会不会从六楼跳下去?
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杀人凶手。法律上说不是,学校说不是,爸爸妈妈也说不是。他们说那是意外,是那个孩子心理太脆弱,跟你没有关系。
但吕韶美说:“我女儿一条命,值二十万?”
二十万,是他爸一开始拿出来的数字。后来这个数字变成了六十万,通过一个堂叔的名义,转到了一个叫吕韶军的人的账户上。
他不知道这笔钱是赔偿,是封口费,还是良心不安的补偿。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程时雨死了,他爸给了钱,然后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照常上学,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是有时候半夜会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于这里。
这时候他会摸出枕头底下那台银色直板机,打开电台。FM105.8,松州交通旅游广播。凌晨的节目都是录播的,放一些老歌,偶尔插播路况信息。
主持人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温柔,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会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等待睡眠再次降临。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不能。不能的时候,他就睁着眼睛等天亮,等窗外的光线从灰蓝变成橘黄,等鸟叫声从稀疏变得密集,等整个小区的人陆续醒来。
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同样的教室,同样的课本,同样的作业,同样的考试。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疏离,同样的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直到他拿出那台直板机。
那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拥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可以变成世界的中心。
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巴结谁,只需要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然后看着他们走过来。
林小山这样想的时候,躺在宿舍床上,把玩新手机。
爸爸的iPhone4,黑色的,屏幕比他原来那台直板机大了整整一圈。
他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和备注他大多不认识。什么张局、李局的,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
但里面没有他的名字,不是林跃,也不是林小山。
爸爸的通讯录里没有他,倒是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