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弯下腰去拎放在脚边石头上还来不及拿开的鱼篓。就在他手指触到鱼篓提把的同一秒,脚边——不到两步远,就在他刚才蹲着的地方旁边——水面突然炸开。
不是从远处窜过来的。是水下原本就有一个东西,从膝盖深的泥水里垂直冲出水面。泥水炸成一片黄褐色的水幕,水花溅在他脸上冰凉腥臭。一张布满交错利齿的灰黄色大嘴从水下张开——是那条三米鳄鱼。它一直趴在纸皮树树根和碎石交接的浅窝里,身体完全埋在浑浊泥水中,只有鼻孔和眼眶最上方一线贴着水面。他刚才蹲在那里掏鱼内脏、刮鱼鳞、洗鱼手——整段时间里他和这条鳄鱼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鳄鱼窜出时身体在水下发力太猛,整片浅水区被搅成泥浆,水面翻涌起来往石头上漫。它的目标是刚才林墨扔进水里的鱼内脏——那些还在水面扩散的血丝和碎肉。那一口咬下去,内脏碎屑从牙缝里挤出来,浑浊的泥水从颌缘两侧喷泻。它没有攻击林墨。是林墨蹲在它伏击点旁边扔下鱼内脏,然后在它出击前的最后一刻挪开了。如果他没站起来——如果他还在蹲着用手指拨水面清洗鱼腔——那现在被咬住的不是鱼内脏。
他退后两步,石矛已握在双手,矛尖对准鳄鱼头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击,但他的手臂稳住了矛杆不晃动。鳄鱼吞下内脏后身体仍然半浮在浑水表层,头部朝向他,暗金色的瞳孔在泥水反光中像两颗蒙尘的硬币。它盯着他。他盯着它。纸皮树上的白鹭群集体安静下来,羽毛被风吹动但没有一只飞走。
然后鳄鱼缓缓滑回浑水中,不是退却——是重新隐没。浑浊的浅水被它的身体搅得看不出任何轮廓。几秒后水面恢复平静,刚才的一切像没发生过,只有浅水上还在扩散的泥雾和碎石上被溅湿的水痕证明那嘴不是幻觉。
他把鱼篓抓在手里退回到纸皮树主干后面,上了台地。坐在遮棚下大口喘气。不是跑上来的累——从纸皮树下到台地只有几十步路。是延迟释放的冲击反应:手开始轻微发抖,是肾上腺素消退后肌肉控制暂时紊乱。他把石矛靠在棚架上,坐下来,用手掌按住膝盖让腿停止抖动。刚才如果他没有在扔内脏之后立刻站起来——如果他多蹲了几秒——如果他今天没有带长矛而是空手去收笼——如果白鹭没有突然压低声响让他警觉——他不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