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昨天走访时画的底册标注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三角和备注:“我昨天下午问了好几十家,有十户有类似情况,老人来探亲没办暂住证的、表姐妹来帮忙看孩子没登记的。这些全是我口头通知他们去补办的,没一个之前知道政策。”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片刻。
胡干事赶紧把搪瓷缸搁在桌上,走过来拿起登记表翻了几页:“孙干事,丁碎石的处理方式没错。先通知,后核实,再归档。这是户籍清查的标准流程。你刚才说的‘直接上报’,那是针对屡教不改的情况。人家第一次通知就去办了,你上报什么?”
孙梅花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钢笔重新划在纸面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
胡干事朝王小小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干活。
王小小重新坐下来,把钢笔拿起来继续整理档案,在刘卫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个三角,旁边备注了一行字:暂住证明已通知,下午核验后归档。
她不是跟孙梅花过不去,她最烦的就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连人家老人在哪个屋里都不知道就嚷嚷着要上报的人。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下午还得去院门口等着刘师傅他们交证明,没空跟孙梅花继续掰扯。
不过她能感觉到,胡干事刚才那几句看似中立的裁决,实际上句句都在替她挡枪。
这个人,知道她爹了?
她翻过一页登记表,继续整理下一户的档案。
王小小不知道,她一个临时工和正式工,还是干事争吵,在一群临时工眼里又变成了刺头。
下午,王小小站在街道办事处门口,想叫他们去摆摊登记,她现在就是临时工,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个正从办公室出来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一件中山装,但是他的走路姿势,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一步三摇。陆军的步伐。
王小小都不用拍脸,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几个爹把她丢到沈阳基层,没收了她所有的特权,就是不让她狐假虎威。
他们忘记了狐假虎威不一定要说出他们的名字,就凭她的军姿,就凭她一步三摇的走法,她就是陆军宝宝。
在这群老陆兵面前,不需要介绍信,不需要证件,只需要一个标准的军姿和一句中气十足的“报告”,他们就会自动把她当成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