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榻米是新换的,草绿色还没褪,踩上去有青绿的味道。壁龛里挂着一幅字,甚尔不认得写的是什么。墙角一只素陶的瓶,插着两枝应季的花。一切都摆得规规矩矩,是专门用来谈事的地方。
甚尔坐在孔时雨左手边。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禅院家的孩子知道怎么坐,一整套仪态刻进骨子里。被上一辈斥责时他这么坐,家族聚会被晾在角落时也这么坐。他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榻榻米,新草的青味一阵阵往上飘。
家令今天换了件深色和服,藏青,料子更好,头发还是一丝不乱。甚尔认得这个人。这人从来不正眼看他,从他记事起就没有过。今天也没有。
孔时雨盘腿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屋里不能抽烟。孔时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无意识地找了找那个不在的东西,又停住。
家令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庄吉那件事,”家令说,“孔桑做得干净。”
“承蒙。”孔时雨说。
“名册也对,一页不少。”家令把茶碗放回原处,一点声音没有,碗底和漆木桌面之间像隔了层棉,“跟孔桑合作相当愉快。”
孔时雨没接。
甚尔听出来这是开场白。禅院的人夸一样东西好用的时候,后面都跟着别的话,夸完了,就该说怎么用它了。
“那件东西,”家令终于看了甚尔这边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落在桌面上,“你要带走。为什么?”
孔时雨没立刻答。
甚尔的眼睛没动,还盯着那一小块榻榻米,耳朵竖着。他想知道这个大叔怎么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问过——那天月底的墙头上,他只说“带我玩三天”,没问对面图什么。后来跟去了东京,看了海,又回来,还是没问。他不太敢问。问了万一答案不好听,三天就到头了。
现在有人替他问了。甚尔等着。
“能用。”孔时雨说,“身手利索,没咒力不显眼。这次庄吉那单,您也看见了。”
“嗯。”
“养着不费什么。”孔时雨说,“吃得不多,不闹。将来用得上。用不上,扔了也不可惜。”
甚尔盯着那一小块榻榻米。草味还在。
这话他熟。
能用、不费事、用不上扔了——这是给一件东西估价的话。本家给他估过很多次价。下人估、远房的叔伯估、偶尔路过的外姓客人也估。一张嘴,几句话,就把他从头到脚标完了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