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尖几乎碰到水面。
她把诗集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枫桥夜泊》,外婆的字迹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她不需要看清。她已经把这首诗背下来了。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她把诗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河面。
等。
十一点五十二分。
河面上起了雾。不是从别处飘来的,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像有人在水底下生了一炉火,烟从水缝里钻出来,贴着水面铺开。雾不散,也不浓,刚好够让对岸的灯火变得模糊。
十一点五十八分。
林欣怡的呼吸慢了下来。她感觉到冷,不是秋天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和石头在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石头的冷是孩子的冷,瑟瑟的、缩着的。这个冷是沉的、湿的、像一件刚浸过水的棉被披在身上。
她抬起头。
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船。
乌篷船,不大,船身是黑色的,和河水几乎融为一体。没有灯,没有桨,没有声音。但它确实在动。不是顺着水流的方向——是逆着水,往她这个方向来。
林欣怡没有动。
船在离她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
船头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有几缕贴着脸。他的脸很白,不是纸的那种白,是水泡过的白,浮肿的、没有血色的白。但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很暗,像两口井。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开口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像声音。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隔着厚厚的河床,传到她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影子。
“我来了。”林欣怡说。
“你不怕。”
“怕。但我不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
“你外婆也说过这句话。”他说。
林欣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外婆?”
“认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来了三次。第一次,她站在桥上,喊我。我没有出来。我以为她又是那种——那种来了就走、回去写一篇游记发在报纸上的人。第二次,她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出来了。她不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