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比月台上更乱。
过道上堆满了行李,座位底下塞着鸡笼和编织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坐在对面的大娘剥的煮鸡蛋,有过道那边年轻妈妈怀里婴儿的奶腥味,有不知道谁脱了鞋之后散发的脚汗味,还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煤烟和春雨的潮气,所有这些味道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晕目眩但不得不忍受的封闭空间专属气息。
吳三省把行囊扛上车之后几乎寸步难行,左挤右挤终于找到了自己自家定的四人包厢,他把行囊往行李架上一甩,一屁股坐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床位。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仔细看对面坐的是谁,只余光扫到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低着头在看一本什么书,他还心想这年头坐火车还有人看书,八成是个教书的。
然后那个人把头抬了起来。
吳三省看清楚了那张脸的一瞬间,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剧烈且毫不掩饰的变化。
从疲惫的放空,到瞳孔收缩的震惊,到眉头紧锁的恼怒,最后定格在一种嘴角抽搐眼皮微跳的、介于“怎么又是你”的愤怒状态。
他先是往后一靠贴住了座椅靠背,然后两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搭在膝盖上,右腿开始小幅度的上下抖动。他的嘴唇翕动了三下,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又吞了回去,第三次终于把一句完整的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戾气:“齐羽。你他妈的怎么在这里。”
齐羽合上书,他看着吳三省那张比去年黑瘦了不少的脸,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说:“三省,好久不见。我就是来送送你,听说你要回部队了——”
他的语气平稳,措辞礼貌,声调不高不低,显然是有备而来,在脑子里已经把这番开场白演练过几遍了。
但吳三省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在西北军营里摸爬滚打大半年之后的吴三省,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了。
他晒黑了,瘦了,手上磨出了茧子,肩膀上被步枪背带磨出了硬硬的死皮,更重要的是他在军营里学到了一种全新的社交方式。
不再讲什么虚头巴脑的客套,不再绕着弯子说话,不再在被人堵上门来的时候还想着怎么给对方留面子。
他觉得不爽就骂,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挨打然后下次再打,这种简单粗暴的逻辑和军人作风在短短半年里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原本就有的那几分机灵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