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在车厢里被齐玄辰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张圆滚滚的脸和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隔着车窗上那层被水汽糊得朦胧的云母片往外看,黄金瞳已经初具效果,他的眼睛应该比很多新生儿要好很多。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踏入湘西,上辈子他来过湖南无数次,但大多是为了下墓或跑路,来去匆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坐在一辆铺着虎皮的楠木马车里,以一位蒙古小王爷的视角打量这片陌生而潮湿的土地。
路边那些吊脚楼让他多看了好几眼,它们歪歪斜斜地立在溪涧边上,底下用几根杉木柱子撑着,柱脚浸在湍急的溪水里,楼上晾着的腊肉和辣椒串在雨中微微摇晃,有个包着头帕的苗族女人正倚在栏杆上抽旱烟,烟雾和雨雾搅在一起,把她那张皱纹深刻的脸模糊成一幅斑驳的年画。
来接他们的是当地一个姓刘的知县,五十来岁,矮矮胖胖,下巴上的胡须稀稀拉拉像是被虫蛀过的羊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补子上那只鹌鹑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多年没换过新行头的人。
也是,湘西这种天高皇帝远的穷山沟,能捞的油水早在上一任、上上一任手里就被刮干净了,轮到他这一茬的时候,别说吃肉,能啃到骨头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刘知县带着几个衙役老早就冒雨等在官道边上,远远看见博尔济吉特氏的狼头旗从山坳里转出来,立刻将手里的油纸伞往师爷怀里一塞,整了整补子,小跑着迎上去,雨水顺着他帽顶上的顶珠往下淌。
但刘知县顾不上了,他知道这位从科尔沁远道而来的齐王爷是实打实的漠南蒙古铁帽子亲王之一,品级不知道比自己高了多少台阶,按规矩他得跪迎。
于是他就真的跪下去了,膝盖落在官道边的泥水里,啪唧一声,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嘴里高声道:“下官湘西知县刘文锦,恭迎齐王爷!请王爷安!”
齐玄辰打开车窗看了他一眼,视线在那补子上歪歪扭扭的鹌鹑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刘知县膝盖底下那摊泥水,微微点了点头,用既不显倨傲也不显亲近的适中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