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受命
朝鲜北部,长津湖地区,1950年11月26日,夜。
气温计已经失去了意义——水银柱凝固在零下四十度的刻度上,再不肯挪动分毫。风裹挟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过山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月光在积雪上反射出惨白的光,照亮了这片被严寒冻僵的土地。
“七连,紧急集合!”
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寂静。
声音来自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朝鲜民房。屋檐下挂着冰凌,有手腕那么粗。屋里没有灯,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些许月光,勉强能照出十几个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第一个动的是伍千里。
他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是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待了五个小时的人。棉袄上结了一层白霜,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落。三十出头的年纪,脸庞被战火和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左眉骨上一道两寸长的疤,是淮海战役留下的纪念。
“全体都有,三十秒,整理装具!”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子里立刻活了过来。
十八个身影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伍千里借着月光扫视自己的兵。
靠着墙的那个大个子是雷公,本名雷睢生,四十岁了,是连里最老的老兵。淮海战役时就是伍千里的排长,现在主动降级当班长,说年纪大了带不动一个排,当个班长正好。他正慢条斯理地往腰间别手榴弹,动作稳得像在自家炕头上抽烟袋。
雷公旁边是余从戎,二十四岁,四川兵,个子不高但异常精悍。他是连里的爆破手,此刻正小心检查着炸药包,确保导火索没有被冻住。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这小子好像永远在笑,哪怕天塌下来也这么笑着。
“连长。”
指导员梅生从屋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他是上海人,二十六岁,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镜片上全是冰花。参军前是中学老师,全连唯一能说几句英语的人。
“团部命令。”梅生把地图摊在只剩半边的炕沿上,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指向一个位置,“新兴里。美七师三十一团级战斗队,大约三千人,配属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坦克连,已经在那里构筑了环形防御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