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驿卒口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正是这庞大帝国行政肌体中难以根除的痼疾与顽癣。
秦浩然由衷感慨,提起酒坛,再次为陈驿卒满上:“陈驿夫今日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这些实情,坐在书斋里读一辈子圣贤书,恐怕也难窥其万一。受益匪浅!”
而后继续询问起来:“以您看,这漕运积弊重重,百病缠身,可有什么治本的法子么?”
陈驿卒闻言,酒意似乎瞬间醒了几分。
嘿嘿干笑两声,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秦举人,您这可真是抬举小人,问到九天云外去了!
我一个小小驿卒,跑腿送信的,混口饭吃罢了,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经世良方?
我只晓得,水至清则无鱼,这江里的泥沙沉了千百年,大家都这么糊弄着过,上头的大人们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下面办事的、跑船的能勉强糊口,也就阿弥陀佛了。
真要动刀子清理?嘿,牵扯多少人的饭碗和身家性命哪!从京里的大员,到省府州县的老爷,再到我们这些蝼蚁一样的吏役、船户,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难,难如登天!”
他似乎觉得话说得有些过,又缓了缓语气,补充道:“不过…小的走南闯北,耳朵里也刮进过几句风。听说朝廷里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明白的大人上过折子,提过‘改漕’、‘海运’、‘清厘积弊’这样的话头。
可雷声大,雨点小,议论一番,往往就没下文了。牵扯太大,利益太深,谁愿意去捅那个马蜂窝?难呐!”
秦浩然点点头,不再深究。
有些话题,对于陈驿卒的身份而言,能说到这个程度,已是极大的信任和坦诚。
强求更深,反而可能让对方心生戒备。
接下来的几日航程,只要天气晴好,风浪不大,秦浩然便会寻个由头,或是分享些点心,或是请教个地名典故,与陈驿卒在甲板上聊上一阵。
话题也渐渐放开,不再局限于漕运关隘。
市井百态、官府轶闻、地方灾异(某年某地大水、某处旱蝗)、江湖上的奇闻传说(水贼的兴衰、商帮的规矩),乃至各地物价的细微差别,陈驿卒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虽然未必全盘精准,却自有一种民间视角的生动与真实。
秦浩然吸收着这些来自社会各个角落的信息,修正着自己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图景。
陈驿卒对这位年轻举人的观感,也在日日交谈中悄然改变。